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我没穿什么新衣服。

随便套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

配了条黑色的休闲裤。

这还是两年前方小宝过生日。

商场打折时我给自己买的。

人民公园的相亲角人声鼎沸。

到处挂着塑封的A4纸。

上面写满了各种明码标价的条件。

男，65岁，丧偶，有退休金。

寻温柔贤惠能做家务的女性。

女，60岁，离异，无负担。

寻有独立住房的男性。

像个巨大的二手肉类批发市场。

我走到3号桌。

那里已经坐着一个男人。

地中海发型，穿着起球的棕色毛衣。

正在剔牙。

应该就是张倩给我找的“张大爷”。

“你就是方慧兰？”

张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长得倒是还可以，看着挺壮实。”

“能干活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

“三十年护士长，体力还行。”

张大爷满意地点点头。

“护士长好啊，会伺候人。”

他把剔牙的牙签随手弹到地上。

“我这人说话直，就开门见山了。”

“我儿子一家跟我一起住，四个大人两个小孩。”

“你嫁过来呢，房子是不能加你名字的。”

“你的退休金得拿出来补贴家用。”

“每天早上得早起给全家做饭。”

“晚上要辅导我大孙子写作业。”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点。

“要是表现好，每个月我给你发两百块钱零花钱。”

我看着他。

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张大爷，您缺的不是老伴。”

我端起桌上不知道谁喝剩的半杯水。

倒进旁边的垃圾桶。

“您缺的是一个不用付工资，还得倒贴钱的奴隶。”

张大爷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有这做梦的功夫，不如去挂个神经内科。”

我站起身。

“看看是不是脑干缺失导致的认知障碍。”

张大爷猛地拍桌子。

“你嚣张什么！”

“要不是看你退休金高，谁稀罕要你！”

我没理他。

直接转身离开。

周围有几个人指指点点。

我充耳不闻，顺着林荫道往公园深处走。

既然出来了，就当散散心。

反正那个家，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走到公园角落的一家露天咖啡馆。

我找了个最偏僻的位置坐下。

旁边那桌坐着一个老头。

大概六十出头。

穿着一件普通的旧夹克。

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紧锁。

一只手紧紧按在胃部上方。

面色微白。

鼻尖带着细密的冷汗。

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职业病发作。

疼痛部位在剑突下。

伴有面色苍白和出冷汗。

典型的急性胃黏膜病变或者胃溃疡发作。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抬起头。

眼神严肃而锐利。

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完全不像个普通老头。

但他很快收敛了眼神。

咳嗽了一声。

“这位女士。”

他声音低沉。

“你也是被家里人逼着来相亲的？”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我手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红娘宣传单。

“我女儿也是这么干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非说我一个人生活太孤单。”

“瞒着我给我报了名。”

“还把我平时的衣服都收了。”

“非让我穿这身说是显得平易近人。”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旧夹克。

夹克的袖口有些短。

露出了手腕上的一块表。

百达翡丽复杂功能计时系列。

二手市场价大概在两百万左右。

我收回视线。

“你女儿可能只是怕你哪天死在家里没人知道。”

我语气平静。

他明显噎了一下。

“你说话一直这么一针见血吗？”

“职业习惯。”

我看着他按在胃部的手。

“就像我现在能看出来。”

“如果你再不吃点铝碳酸镁或者奥美拉唑。”

“你的胃可能就要穿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