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她听到了一切，却仍旧不敢有丝毫怨言。

只是小心翼翼地走到茶几旁，看着那对崭新的手表，又看了看那本空了的存折。

「大强，那钱是我存着交住院押金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点哀求。

姜大强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交什么押金！你那是想去医院烧钱！我告诉你赵桂芳，今天晚上莹莹一家要来家里吃饭，你去把冰箱里那几条海鲜收拾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摆出一副快死的样子，晦气！」

我妈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陷下去，看着茶几上的表。

姜浩走过去，拿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嚼得汁水乱飞。

「妈，你就别闹了，不就是做顿饭吗，你做了一辈子了，今天做能累死啊？赶紧去厨房吧，晚上莹莹要吃葱烧海参，你弄干净点。」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一个觉得妻子生病是晦气，一个觉得母亲干活是本分。

还有一个在电话那头，冷眼旁观，帮着掐断了最后一条生路。

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我妈会死。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妈只是一个不会喊疼的物件，只要没死，就得继续干活。

我没有去拦我妈。

我知道拦不住。

她已经习惯了用干活来讨好这个家，甚至觉得只要她做出一桌子好菜，姜大强就能高抬贵手，把她治病的钱还回来。

我转身进了她的卧室。

抽屉里翻出了房产证。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姜大强，赵桂芳。

这套房子是二十年前他们一起做小买卖攒钱买的。

现在，这套房子成了姜大强口中，给姜浩结婚用的「婚房」。

我把房产证和那张乳腺癌确诊报告单叠在一起，塞进外套口袋。

晚上六点，门铃响了。

姜浩赶紧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走过去开门。

莹莹一家三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两盒便宜的水果。

姜大强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接过水果，把人往沙发上让。

「亲家来了，快坐快坐。浩浩，赶紧给你岳父岳母倒茶。」

莹莹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立刻黏在了姜浩手腕的那块表上。

「哎哟，浩浩这表买啦？真气派。我就说嘛，男孩子出门在外，手里得有块好表撑场面。」

姜浩得意地转了转手腕。

「阿姨说得对，我爸昨天专门去取的现金，两万多呢，眼都没眨一下。」

莹莹妈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向姜大强。

「亲家真是大手笔，那咱们之前说好的，这房子过户给浩浩的事......」

「明天就办！」

姜大强拍着胸脯，「我这就这么一个儿子，家底肯定全给他。这套房子地段好，明天把名字一换，下个月你们就找装修公司来砸墙，全屋翻新，做你们的新婚房！」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怎么砸掉这个家。

厨房门开了。

我妈端着一盘葱烧海参走出来。

她的脸色比上午还要差，嘴唇发紫。

胸口那块布料被汗水浸透了，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

那是活检伤口裂开，血水混着汗水渗出来了。

她弯下腰，把盘子放在桌上。

莹莹妈看都没看她一眼，还在跟姜大强提要求。

「亲家，房子翻新了，你们老两口住哪啊？莹莹可爱干净了，这年轻人和老人住一块，难免磕磕碰碰。」

姜大强倒酒的手一点没停。

「我们在附近租个一居室。等莹莹生了孩子，让桂芳每天早上过来做饭带孩子，晚上她再走，绝不给你们年轻人添乱！」

莹莹妈终于满意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亲家母的身体吃得消吗？带孩子可是个体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