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阵尖锐的吵闹声吵醒的。

杂物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三岁的沈念星手里拿着一把水枪，对着我还没铺好的床铺疯狂扫射。

冰冷的水渍瞬间浸透了我那件满是补丁的外套。

“坏男人，爸爸说你是讨债鬼。”

沈念星咯咯笑着，水枪的枪口对准了我的脸。

我侧头躲开，伸手捏住了水枪的塑料管。

“放手。”我声音很低。

在难民营里养成的习惯，让我本能地对所有攻击行为产生防备。

沈念星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星野冲进房间，一把将沈念星抱进怀里。

“哥，你干什么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他满脸心疼地检查着沈念星的手指，尽管那里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我看着床上被彻底弄湿的外套。

那是我在哥本哈根的雪夜里，从一个冻死的流浪汉身上扒下来的。

靠着那件衣服，我熬过了最冷的三个月。

“他弄湿了我的衣服。”我平静地陈述事实。

陆星野瞥了一眼那件散发着劣质洗涤剂味道的破衣服，嫌恶地捂住鼻子。

“一件破烂而已，也值得你跟念星动手。”

“听宛姐说得对，你在国外这几年，真是一点教养都没了。”

他抬了抬下巴，眼底的伪善彻底撕裂，露出毫不掩饰的挑衅。

“你以为你回来还能改变什么。”

“听宛姐早就不爱你了。当年她装病推你下楼，就是为了逼你主动提离婚。”

我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

五年前那个雷雨夜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天沈听宛双相情感障碍发作，她在楼梯口发狂。

我扑过去想要抱住她，怕她伤到自己。

她却像看仇人一样看着我，双手用力将我推了下去。

脊骨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躺在地上，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却看到她踩着我的手指走下楼梯，将刚刚进门的陆星野紧紧抱进怀里。

陆星野的手指不小心磕在门框上破了点皮。

沈听宛红着眼眶，声音发抖。

“星野，痛不痛，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而我躺在离她们不到三米的地方，血流了一地。

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我。

原来那是装的。

原来那个让我心碎的夜晚，只是他们合谋的一场戏。

“是吗。”我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既然你们这么相爱，为什么当年不直接提离婚，非要费尽心机把我骗出国。”

陆星野冷笑一声，凑近了我的耳边。

“因为听宛姐要你的股份啊。”

“你死了，你名下陆家的股份才能名正言顺地由爸妈继承，然后再转到我名下。”

“哥，你真是一点利用价值都没了。”

楼下传来大门开启的声音。

沈听宛下班回来了。

陆星野眼神一闪，突然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故意绊在杂物间的门槛上，重重摔在地上。

“啊！”

这一声惨叫凄厉无比。

沈听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怎么了。”她一把将陆星野从地上扶起来，眼神慌乱。

“听宛姐，我只是想给哥送几件新衣服，他却嫌弃我买的款式不好，还要打念星。”

陆星野靠在她怀里，眼眶发红。

沈念星也在一旁帮腔。

“坏男人打爸爸，坏男人。”

沈听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看垃圾一样看着我。

“陆沉舟，你闹够了没有。”

“星野好心来看你，你就这种态度。”

我指着床上那件湿透的衣服。

“是你的好儿子先用水枪弄湿了我的东西。”

沈听宛连看都没看那件衣服一眼。

“一件垃圾，湿了就扔了。”

“马上给星野道歉。”

我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曾让我付出一切的女人。

“我没做错，凭什么道歉。”

沈听宛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随手扔在地板上。

“我本来还想给你点生活费，既然你这么硬气，那就自己想办法。”

“在学会怎么做人之前，你不准踏出这个房门半步。”

那是我昨天刚逼她办的一张临时储蓄卡。

里面有我用来补办各种证件的钱。

她捏住了我现在的经济命脉，以为我还会像五年前那样妥协。

“你在国外流浪五年，就学会了撒泼打滚是吧。”

沈听宛厌恶地收回视线。

“今晚晚饭不用给他送了，让他好好反省。”

她扶着陆星野转身离开。

房门被保姆从外面反锁。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张银行卡，指腹擦过卡面的划痕。

没关系。

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在哥本哈根的每个黑夜，我都是靠着恨意活下来的。

这点痛，还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