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小芳回来，大海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他手上还抓着泥，脸上也有泥印子。看他那滑稽样，小芳噗哧一声笑出来，冲他挤了挤眼睛，大海也心领神会地露出白牙。

晚上，这兄妹俩又偷摸凑在一起。小芳拿出70块钱，塞给大海。

大海惊讶地看着她，“你哪来这么多钱？卖山货能挣这么多？”他没寻思小芳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小芳眨眨眼，“你别管，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你放心。”

“这么多钱，能收三百斤高梁米，三百斤大碴子，大米和白面咱就不买了，太显眼，剩下的再整点花生和黄豆，咱还能自己榨点油。”大海说着眼里都泛着兴奋的光。

“成，就按哥说的办。你收粮可千万得小心，别让革委会的抓着。”

“嗯呢，你放心，俺心里有数。你嫂子家破房子俺趁天黑就过去，地窖还得拾掇拾掇。”

“打风的事你跟支书说了吗？他咋说？”

大海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支书说上百年来咱们小河村这噶哒根本就没有打风的记录，上头也没有下达指示，贸然让全社的人都出工搞抗风运动，这工分怎么算，谁来出？如果要召集义工，那也得走程序。”

“这要是等他们走完程序，黄瓜菜都凉了。芳，你给哥说句实话，打风这事，你有多大把握。”

小芳虽然不打算按糟老头子的指令做事，但对它提供的资料是深信不疑的。这不是才靠它的情报，挖到了老参。

她毫不犹豫地说，“哥，你就信俺的，准没错。再说了，有备无患。”

大海见她说得斩钉截铁，也下定了决心。

“那成，哥信你。社里不召集整，俺召集咱们组的社员，先把咱们组这些人家的自留地保住。”

“对，哥，你是十组组长，你说的话，他们说不定能听。”

小芳连夜去小组各家各户去通知，不一会儿几条人影都悄悄往老王家扎堆。

王大海把油灯拨到最小，火苗蜷成一颗黄豆，刚好照亮炕沿上坐着的几个人。

“话我已经说了。”王大海盘腿坐在炕头，“俺爷给小芳托梦，说五月十五、十六这两天要刮白毛风，十三级风。你们爱信不信。”

沉默。满屋子旱烟味。

“老王大哥，你咋说？”有人问王春生。

王春生吧嗒了一口烟，说道：“俺爹给小芳托梦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不是看着俺家的旗下地呢吗？这回的事，俺信俺爹的。”

他平时话就少，这今天算是话说的长的，大家伙听明白了，他把这要打风的事当真事了。

别看王春生窝囊，但在种地这个方面，绝对是得了老王头的真传，在村子里他的把式算得上一号。

“大海你这是胡闹。”孙德贵在炕上猛地站起身，脑袋差点撞上房梁，他复又坐下。

“公社都说没有历史先例，上面没有指示，你这不是搞对抗是什么？”他手指头点着炕桌，“这事才过去一年，你想让咱全组都背上‘搞封建迷信’的帽子？这可是思想错误，搞不好是要蹲笆篱子的，你可别拉着大伙吃瓜落。”

李婶一巴掌拍在炕桌上，“老孙你少拿大帽子压人，现在不兴这一套了。去年你自家地涝了，大海带着人给你挖沟排水。你这会儿想撇清关系了？种地的人就是靠天吃饭，难不成靠你那个小本本吃饭？”

“俺的小本本上都记着呢，你们看看，看看，哪一年也没说五月刮白毛风啊。”

孙德贵脸红得像猪肝，哗拉拉地翻着他手里的小本本。

“你们都忘了前几年因为多开了几垄苞米被挂牌子游街的事了？这是路线问题。”

屋里空气有点紧张，二柱子的腿开始抖，裤管窸窸窣窣的。他媳妇在后炕沿坐着，伸手按住他的膝盖。

“你们要是真关心时事，就应该知道，现在和前两年不一样了。以前那套行不通了。俺把话都说尽了，愿意整的，咱们一起干。不愿意干的，反正自留地是你们自个家的。到时候刮了风灾，粮不够吃的时候，不要哭爹喊娘。你们在座各位这么快就忘了六几年饿肚子的时候了。”

孙德贵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他家老太太就是那几年饿死的。

一直没说话的刘大栓磕了磕烟袋锅：“大海，你是文化人，你说的那些俺也听不懂，俺就信你。你就说，咋干？”他是组里话最少的人，但每次都会站大海这边。

王大海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每家每户出两个人，明天天亮就开始干。俺家的地先做示范，成了再铺开。”

“李婶家没有壮劳力，咱们都搭把手，帮她家把防林档也整了，不能让孤儿寡母的抓瞎。”

李婶家男人早死，自己带着个小闺女，守着婆婆过活。日子过得成艰难。

孙德贵冷着脸，“咱这算不算‘秘密串联’？算不算‘对抗组织’？你王大海担得起？”

王大海从炕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枚奖章，上面刻着“农业学大寨先进个人。”

“这是七三年发的。出了事，我扛。”大海将红奖章拍在桌子上。

孙德贵摘了眼镜，用衣角使劲擦了半天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俺还是保留意见。”声音明显虚了，“但俺也不去告，就当不知道。”

“你那是放屁！”李婶啐了一口。

“行了。”王大海一摆手，“老孙不干，咱们不勉强。李婶、大栓，你们跟我干。”

他转向二柱子，“二柱子，你也别为难。回去跟你媳妇商量好，想清楚了天亮给我句话。”

二柱媳妇说，“大海哥，俺们跟着你干。但大海哥，要是真出了事，你得顶着。俺屋里还有俩娃。”

他们的秘密会议结束了，各人又趁着夜色，出了大海的屋门，各回各家。

这一晚，他们都没有睡好。

人人心里都打定了主意，先看看老王家明天怎么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