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日子就到了五月十四这一天。

王春生今天也不打鱼了，爷仨叫上二柱和拴子、李婶等几个自己小组的人，天刚蒙蒙亮就下地去了。

他们细细地检查了各家的挡风墙，把桩子再踩实一些，裂了的泥巴墙再糊一遍，上面的柳枝也过了最后一遍水。

这几天天天给柳条浸水，枝条已经相当有韧性了。

“行了，都回吧，田里的事咱们都忙活完了，自个儿家里也得准备起来。自留地，门、窗都要加固一下。特别是窗玻璃。”大海发话道。

忙完了地的事，爷仨再赶回家。

把唯一的一只母鸡连同鸡窝都提回外屋地。

自留地的挡风墙也同样检查了一遍。

小芳把墙上挂着的大葱和蒜都提进了屋。

家里的女人意识到了今天家里男人和小芳的紧张情绪，大嫂孙桂花问小芳：

“咋回事？”

小芳凑到她耳朵边，“大嫂，俺梦到咱爷说，今天要刮白毛风。你把大丫和二丫看住了，今天别叫他们往外疯跑。二嫂不顶事。”

乡下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信鬼神，孙桂花信了小芳的说辞。

大嫂也紧张起来，她使劲点头。

“你看俺还能做点啥？”

“要不你裁点报纸条，这么宽，再和点浆糊，咱把窗户糊一下。”小芳边说边比划着报纸条的宽度。

东北乡下有一大怪，窗纸糊在窗户外。

不是家家户户都能用得起全窗玻璃，通常是下半部分用半透明的窗纸糊住。只有上面一点是玻璃，留着透亮。

姑嫂二人忙活着把所有的窗玻璃按米字都贴上了旧报纸。

多余的都糊了窗缝。

就这样小芳也不放心，让大海和大江捡着旧木板把窗户都从外面钉死了。

隔壁刘婶家两口子从纺织厂下班回来，看春生家院子里空荡荡的，隔着板杖子墙问小芳：

“芳，你家这是嘎哈呢，怎么把院里东西都收起来了？窗户也都封上了。”

小芳走到两家之间的篱笆杖子那小声说道：“婶，俺爷托梦说要刮白毛风，可大可大那种。”

刘婶手里端着的盆子当啷一声落了地。

她朝屋里喊，“老头子，你快出来。”

老刘听媳妇喊得这么吓人，也急慌慌出来。

刘婶低声吩咐了几句，就疯了一样往外跑。

她要把在外面疯玩的丫头赶紧找回家。

老刘在家忙得旋风一样，就怕来不及。

大海和大江也过去帮忙，这才在天黑之前，把院子和门窗都收拾妥当。

王春生一家吃过了晚饭，小芳把院门口的旗子摘下来，绑了三根黄色布条。

吃完饭出来遛弯顺便看旗的乡亲，好奇地问小芳，“芳，平时不都是红色和绿色的旗吗，今天怎么是三根黄色的？”

小芳抬头看了看天。

此时天色虽然已经略晚，但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西边的天空染成了罕见的紫色，极美。

没有一丝风。房顶上冒出的炊烟竖成了一根线，直直往上，飘到半空中又消散不见了。

她指了指天，什么话都没说。

有激灵的，看了看小芳家院子情况，就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那些反应慢的，不明所以。

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丫头，神叨叨的，还真以为自己身上有仙啊。”

春生家的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家，都各回各屋，拴紧了房门。

周采凤看这个架势，王家人个个紧张，她心里也发毛。

她问大江，“大江，咋回事？啥事这么神秘？”

大江插上了自个儿屋门。

他看着周采凤和二丫说道：“今天下黑谁也不许出门，都在屋给俺老实待着。小芳说，

咱爷托梦来说，要刮白毛风了。”

周采凤一听吓得变了脸色，拉开门就要往外闯。

她婆家就是上河村的，她想回娘家送信，

大江一把扯住她，“你嘎哈去？”

“这么大的事，你咋不早说？俺得回娘家去送个信啊？”周采凤和大江撕扯。

“跟你早说？就你那张破嘴，没个把门的，一准给突撸出去。咱爷托梦的事，往大了说，那就是封建迷信，要批斗的。”

王大江对周采凤还真是有清醒的认识，这是她周采凤能干出来的事。

当初王大江娶周采凤，只是因为当初媒人说周采凤屁股大，好生养。

春生盼着孙辈有个孙子，要不然以王大江高中毕业的学历，不能娶周采凤这种偷奸耍滑的老婆。

周采凤摊在炕上，拍打着大腿，哭起来，“娘哎，爹哎”地嚎个不停。

王大江本来一整天神经都绷着，听她这样一嚎，烦得不行。

“闭嘴，别嚎了，你就是说出大天去，今天也不能让你出门。万一你出门就遇上了风，你人也得被风吹走。”

王大江虽然不是很得意周采凤，但毕竟是自己媳妇，二丫都生了。他也想再有个儿子，平时对周采凤也不会恶语相向。

周采凤一看今天王大江态度这么强硬，抽搭搭地止了哭声。

她回头一看二丫紧靠着被摞子，在那瘪着嘴吧嗒吧嗒掉眼泪，她怒喝道：“你哭什么哭？憋回去。”

冷不丁被娘骂了一嘴，二丫侧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小肩膀还一抽一抽地。

“你老拿孩子出什么气？二丫难道不是你亲生的啊，动不动就骂她。”

二丫听见自己爹这样说，小肩膀抽得更厉害了。

这是才六岁的孩子啊，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娘就死活看不上她？

有时候她真以为自己是娘在外面捡回来的。

与此相反的是，大海房里静悄悄地。

孙桂花把大丫搂在怀里，娘俩小声地说着话。

大海摊开一张报纸，就着油灯的一点亮，认认真真地看着什么。

孙桂花偶尔抬头看一眼王大海，嘴角带笑。

这个男人的沉稳带给她安全感。

小芳今晚和爹娘挤在一个屋。

王春生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赵秀芹就着油灯，把旧袜子套在鞋楦子上缝补。

要是往时，大队停电之后，各家早就睡了。而这一天，老王家所有人都睡不着，连大丫和二丫两个孩子也睁着眼睛强撑着。

午夜过后，当狼嚎一般的声音从西北方向响起时，整个小河村的狗全都叫了起来。

白毛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