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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高考结束那天,竹马江屹当众对我表白:
“你做心脏手术我全程守着,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演唱会。”
可手术前,我给他发消息。
【我要进去了。你在哪?】
没有回复。
手术到一半出现排异反应,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打他电话,一遍,两遍,十几遍。
无人接听。
从鬼门关推出来,我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江屹,我的手术不太成功,你在哪?】
依旧没有回复。
我打开演唱会直播,刚好是观众互动环节。
大屏上,江屹正抱着另一个女孩,在全场起哄里拥吻。
我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十二年婚约,从小到大的守护,都比不过一场热闹的心动。
我给国外的妈妈打了电话。
“妈,医生建议我出国治疗,帮我办留学手续。”
1.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心口的钝痛比刀口更清晰。
凌晨三点,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江屹冲进来,头发乱糟糟,衬衫皱成一团。
他身上沾着荧光棒的碎粉,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清禾,对不起,我被朋友灌酒,喝断片了......手机也没电了。”
他喘着气,声音哑得不像话,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我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打开保温袋:
“我给你带了海鲜粥,趁热喝。”
海鲜粥。
我轻轻吸了口气。
他完全忘了,我对虾蟹严重过敏。
可小时候,他连一颗带虾味的糖都不让我碰。
“你吃了吗?”他问。
“江屹。”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头。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点开那段录屏,递过去。
画面里,演唱会的大屏亮得像白昼。
江屹搂着林梦晴,在全场的欢呼里,亲了下去。
他脸色变了。
“那是游戏惩罚!”
江屹把手机塞回我手里,声音拔高。
“我跟林梦晴打球输了,她定的惩罚,你至于这么小心眼吗?”
我没接话。
他坐到床边,语气软下来:
“林梦晴就是个假小子,没你这么敏感。她也喜欢那个歌手,非要缠着我去,我想着你也喜欢,就先替你去看看了。”
我在手术台上差点死掉的时候,他在替我去看演唱会。
“你知道吗,手术到一半出现排异反应,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打你电话,一遍,两遍,十几遍。无人接听。”
他的表情僵住。
“我真的喝多了......”
我打断他:“我在鬼门关走了一圈,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找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想摸我的头。
我偏头躲开。
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转而握住我的手腕。
留置针被他扯动,尖锐的疼炸开。
我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直接掉下来。
江屹吓了一跳,立刻缩回手。
“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语气里带着烦躁。
“你能不能别闹了?林梦晴要是生病了,肯定不会这么麻烦。”
我胸口有些闷。
是啊,她健康,她活泼,她不需要别人小心翼翼伺候。
“演唱会门票我还买了两张,等你出院咱们就去。”
我看着他。
从我记事起,先天性心脏病就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能跑,不能跳,连大笑都要小心翼翼。
呼吸稍微重一点,心脏就会很难受。
爸妈常年在国外,是他们世交家的儿子江屹陪着我。
穿开裆裤的时候,他说“清禾你别怕,我保护你”。
上小学的时候,有人笑我不能上体育课,他把那个人的书包扔进了水池。
初中我住院,他每天放学来看我,风雨无阻。
他说等我手术好了,去看演唱会,去看极光,去读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
他说守护我一辈子。
可上了高中后,林梦晴出现了。
她健康,爱笑,能跟他打一下午篮球不喘气。
像个太阳,所有人都喜欢她。
一开始,江屹说她太吵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说她“挺有意思的”。
我收回视线,缓缓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海鲜过敏。”
“你不记得了。”
江屹猛地僵在原地。
我翻过身,背对着他。
闭上眼睛。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去给你换一份。”
门开了,又关上。
他喜欢热闹,喜欢鲜活,喜欢不用小心翼翼的人生。
那我就放他走,离开我这摊安静到窒息的死水。
2.
江屹大概以为,我只是被气到了。
接下来三天,他天天来医院守着我。
每天早上来,晚上走,带了粥、汤、各种吃的。
但没有我爱吃的,全是按林梦晴的口味买的。
第三天下午,他提着一袋小蛋糕进来。
“你以前最爱吃这家的。”
我看着那些蛋糕上的奶油,没说话。
术后不能吃高糖,医生特意跟他叮嘱过。
“你怎么不吃?”
我懒得解释:“不想吃。”
他叹了口气,语气像哄小孩:“好吧,你真是越来越任性了。”
我垂下眼,没接话。
第四天下午,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林梦晴站在门口,笑得跟往常一样爽朗。
“清禾!我来看看你!”
江屹从沙发上站起来,皱眉:“你怎么来了?”
林梦晴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
“我关心她嘛。”
“屹哥你也真是的,来医院也不叫我。”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
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甜腻,像熟透的水果。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
“他早嫌你是病秧子了。要不是可怜你,早就跟我在一起了。你占了他十二年,还不够啊?”
她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那颗篮球钥匙扣跟着晃。
和江屹书包上挂的那只,是一对。
江屹站起来:“林梦晴!你闭嘴!胡说什么!”
林梦晴直起身,笑嘻嘻地转头看他:
“我开个玩笑嘛,屹哥你也太护着她了。”
江屹走过来,站到林梦晴前面将她护在身后。
“她就是大大咧咧没心眼,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江屹。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开口。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
江屹松了口气,转头看我:
“我就知道你不会。”
我沉默了几秒。
“江屹。”
“我们分手吧。”
病房安静了。
仪器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
江屹的眼眶瞬间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
他站了几秒,忽然情绪失控,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那幅画。
我画了三个月的极光。
挪威的星空,两个人并肩站着,背影是我和他。
“你画这个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他的手在抖,“不是说好了等毕业就去吗?”
我没说话。
“刺啦——”
画纸被从中间撕成两半。
再被撕成无数碎片。
碎片纷纷扬扬落下。
我沉默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
指尖被锋利的纸缘划破。
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恰好滴在碎片里,那个画中的江屹脸上。
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我抬头看着他。
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慌了,想去拉我。
我却避开了。
“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江屹抹了把脸,拉着一旁有些吓到的林梦晴离开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志愿填报系统。
毫不犹豫地,删掉了早已填好的“清华大学建筑系”。
输入了那个早就拿到全奖录取通知书的国外大学名字。
点击提交。
3.
出院那天,江屹说好九点来接我。
我拎着药袋坐在医院门口的椅子上,等到十一点。
太阳晒得我头晕。
手机震了一下。
林梦晴发了朋友圈。
视频里,她从蹦极台上跳下去,尖叫声被风吹散。
镜头一转,江屹站在她身后,比了个耶。
配文:【解锁人生新体验√,感谢某人的陪伴!】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江屹和她在一起时,可以做很多和我在一起时不能做的事。
我关掉手机。
十一点十五分,一辆黑色SUV停在门口。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林梦晴探出头,冲我挥手:
“清禾!我们来接你啦!”
江屹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开门,看了我一眼。
“路上堵车。”
我没说话,拎着药袋走过去。
林梦晴从副驾驶下来,抱着一大束花,兴高采烈地走过来。
“恭喜出院!送你的......”
她说着,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撞过来。
药袋被撞飞出去,抗排异药的瓶子在地上弹了两下,药片滚出来,洒了一地。
她“啊”了一声,慌忙去捡,鞋底踩碎了几片。
“对不起对不起!”
江屹第一反应是伸手扶住她,把她拉开。
然后转头看我,眉头皱着:
“她不是故意的,你别跟她计较。”
我看着地上的药。
那是维持我生命的药。
每一粒都很贵,也很重要。
我没说话,蹲下身。
一颗,一颗,把它们捡起来。
吹掉灰尘,放回瓶子里。
林梦晴又从包里掏出一张专辑,递到我面前。
“对了,这个送你!演唱会的签名专辑!”
她笑得灿烂。
“屹哥跟我说你也喜欢这个歌手呢,还陪我去看了他的演唱会,而且我们还......”
江屹脸色惨白。
猛地喝止:“够了!别说了!”
林梦晴吐了吐舌头,乖乖闭嘴。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的灰。
“走吧。”
一路沉默。
到了我家楼下,我拎着药袋下车。
江屹还要跟林梦晴去电子城玩。
刚进家门,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屹发来的消息:
【明天林梦晴生日,我包了个游乐场,你也来吧。有事跟你说清楚。】
我看了一眼,回复:
【好。】
关掉和他的对话框。
妈妈的消息跳了出来。
【清禾,机票订好了,三天后凌晨的航班。】
我看着屏幕,轻轻笑了笑。
4.
第二天,我如约来到游乐场。
游乐场灯火通明。
音乐震耳欲聋。
江屹包下了整个场地给林梦晴庆生。
气球、彩带、欢呼声。
到处都是青春洋溢的气息。
我站在入口,远远看见江屹和林梦晴站在摩天轮下面拍照。
她踮着脚搂他的脖子,他低着头笑。
我走过去时,听见江屹在跟几个朋友聊天。
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很清晰。
“跟她在一起真的太累了。”
“什么都做不了,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简直是个累赘。”
“还是跟梦晴在一起痛快,这才叫青春,才叫人生。”
周围响起附和声。
“是啊屹哥,清禾确实太闷了。”
“梦晴多飒啊!”
我停下脚步。
就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
江屹转过头,脸色刷地白了。
“清禾......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你发消息让我来的。”
他转头看林梦晴。
林梦晴咬着嘴唇,一脸无辜:“我没拿你手机啊。”
我轻轻笑了一下:“够了。不重要了。”
江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林梦晴跳出来,挽住江屹的胳膊:
“清禾,来都来了,一起玩呗!那个过山车超刺激,你也试试?”
江屹立刻护到我身前,语气严厉:
“她不能玩!心脏受不了!”
“别胡闹!”
林梦晴撇撇嘴,满脸不爽:
“真扫兴。”
她拉住江屹的胳膊,娇嗔道:
“那你陪我玩嘛!”
江屹犹豫了一下,认真叮嘱我:
“清禾,你在这坐着等我,这些项目除了旋转木马都不要碰。”
说完,他跟着林梦晴走了。
临走前,林梦晴回头冲几个同学使了个眼色。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过山车的队列里。
音乐很吵,灯光很晃。
我站起来,想走。
那几个同学围过来。
“清禾,我们带你去玩个好玩的。”
“不用了,我先......”
“走吧走吧,来都来了!”
不等我拒绝,他们一左一右架起我。
不由分说,把我按到了跳楼机上。
安全压杠卡在胸口,勒得人喘不过气。
我有些害怕:“我不玩,放开我!”
“别怕,很好玩的。”
跳楼机开始上升。
我心脏狂跳,缺氧感瞬间袭来。
我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灯光越来越远,人声越来越小。
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停了。
夜风很大,吹得人发抖。
我眼前发黑,呼吸急促。
快要窒息了。
底下的人群变成模糊的色块。
笑声、音乐声,全都远了。
只有恐惧,铺天盖地。
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
隐约间,我看见江屹从远处狂奔而来。
他在冲下面的人吼。
但我听不清。
世界在旋转,在崩塌。
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意识逐渐模糊。
我只感觉到,有人手动操作了机器。
慢慢降落。
落到底的时候,我的嘴唇已经紫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双脚落地的一瞬间,我软倒在地。
江屹冲过来,想抱我。
“清禾!清禾你怎么样——”
他想抱我。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抬手狠狠推开他。
“别碰我。”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被我推得退了一步,愣在原地。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我被抬上担架。
路过江屹身边时,他眼圈通红,嘴里念叨着“对不起”。
林梦晴在旁边哭。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
再次从医院醒来。
医生说,这次刺激太大,术后排异反应加重。
建议我去气候温暖湿润的国外长期休养。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江屹每天都来。
送花,送吃的,不停道歉。
说他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
可林梦晴还在朋友圈发动态。
配图是江屹给她吹头发的背影。
文案写着:【我会一直等你。】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只是默默收拾着行李。
江屹以为我在“冷静期”。
甚至跟朋友自信地说:
“她离不开我的,闹几天就好了。”
离开前一天。
我回到了高中教学楼的天台。
那里,是他向我表白的地方。
夕阳很美。
我掏出我和江屹初中时那张泛黄的合照。
翻到背面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你解放了。”
我把照片塞进天台栏杆的缝隙里。
风吹不走,雨打不湿。
就像我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当晚,我收拾好所有行李。
把江屹送的所有东西:玩偶、围巾、礼物......
统统装进一个大纸箱。
放在江屹家门口。
凌晨四点,我拖着行李箱,叫了车去机场。
手机屏幕亮起,是江屹发来的消息:
【清禾,明天我们去吃你最爱的粥好不好?我保证不再惹你生气了。】
我没回。
拉黑,删除。
再见,江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