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握着母亲的手，看清了到底是谁在骂。

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诺彝族的短袍，银耳坠沉甸甸垂到肩头。

她嗓门很洪亮，诺彝话夹杂着汉语往外蹦，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韵脸上。

林秀莲身子晃了一下，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突然人群里挤出个干瘦汉子，他端着一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

汉子把碗一举，指着林秀莲：“她男人死在外头了！克夫的女人进寨子，全族都要倒大霉！今天必须得泼黑狗血去去晦气！”

林秀莲的脸刷地白了。

她的确很想让苏建国去死，可那个烂人在城里活得好好的。

但寨子里的人不在乎，他们只需要一个“克夫”的名头，这碗狗血就泼得名正言顺。

不等林秀莲解释，汉子冷笑一声，黑狗血就泼了过来。

苏韵没多想，一下挡在了母亲身前。

一大碗黑狗血全都泼在了她的脸上，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衣领往下淌，腥味冲得苏韵一阵反胃。

碗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

没有想象中的跪地求饶，也没有痛哭流涕。

苏韵抹了一把脸上的狗血，看着那汉子：“泼完了？”

汉子往后退了半步，一句话没说，钻进人群不见了。

苏韵没有追究他，转身面向阿尼莫。

“这位阿嬷......”

苏韵冷静开口：“我妈的男人没死，他叫苏建国，在城里的厂子上班，人活得好好的。而且他们已经离婚了，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是不信，就去镇上邮电局打个电话问问。”

她不管众人什么反应，继续说：“这黑狗血也泼了，气也出了，咱们能说正事了吧？”

阿尼莫眯着眼，重新打量着这个汉人小姑娘，好一会儿没说话。

苏韵察觉到，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并非全都是敌意，好像有什么不得不来的理由。

见她不说话，苏韵接着说：“我叫苏韵，你们有什么冲我来。你们要是觉得泼黑狗血，就能把我们赶走，那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林秀莲急忙说：“阿尼莫婶婶，这件事和我女儿没关系......”

话没说完，就被阿尼莫打断：“我说过了，曲木家的门不是你想进就进的。”

她还扫了苏韵一眼：“更何况，还带了个牙尖嘴利的汉人丫头。”

“够了！”

一声怒吼传来，曲木大叔和曲木阿骁冲出人群，来到林秀莲身边站定。

他没管阿尼莫，低头问了句林秀莲：“没事吧？”

林秀莲摇了摇头，把苏韵的手握得更紧了。

曲木大叔板着脸，面对阿尼莫和族人，用诺彝语说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所有人都安静了。

阿尼莫脸色一变，一句话没说，弯着腰走了。

人群散了以后，只剩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林秀莲没松手，低声说了句：“我带你去洗洗。”

看着洗澡水变得血红，她低声说：“是我连累你了。”

“妈，你别这么说。”

苏韵摇了摇头：“只是我不明白，寨子里的人对您意见这么大，为什么非得回来？”

本以为西康是一片世外桃源，结果这才几天，现实就给了她们母女当头一棒。

之前是她想得太简单，要是西康那么好呆，苏念也就不会发疯了。

“是我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你曲木叔。”

林秀莲叹了口气：“当初大家把我当家人，是我犯了糊涂。现在有机会，至少该轮到我赎罪了。当年你曲木叔，替我扛了二十年，我不能那么自私。”

她有些犹豫：“你要是在这不习惯......”

剩下半句话，林秀莲含在嘴里，还是没说出来。

苏韵这才明白，母亲为什么非得回西康，这是她的执念。

上辈人的事，苏韵没法掺和，也不能评价谁对谁错。

不过她不想让母亲留下遗憾，至少别和上辈子一样。

“我不走！”

苏韵果断开口：“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以后不许说这个了。”

她拉着母亲的手：“他们不想让咱们在这，那咱们就偏要在这。”

洗完澡后，苏韵在院子里擦头发，看见曲木阿骁黑着脸站在角落。

他发现苏韵看自己，有些自责：“你没事吧？没想到他们把我和阿爸支走......”

苏韵没接话，走到他跟前：“刚才那老太太，在寨子里说话管用吗？”

曲木阿骁沉默了一下：“她是族老的遗孀。寨里大小事，族长定主意，族老定对错。”

苏韵点了点头，见他还杵在那，不像要走的样子：“还有事？”

曲木阿骁想了一会儿，把下巴一扬：“阿爸有事要说。”

苏韵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客厅。

曲木大叔和林秀莲并排坐着，两个人的表情不像在闲聊。

林秀莲朝她招手：“过来坐，你曲木叔有事要说。”

等苏韵挨着母亲坐下，曲木大叔清了清嗓子：“婚礼的事得提前了。”

他皱起眉头：“没想到，我和秀莲在一起，族里的意见会这么大。”

林秀莲有些担忧：“要不这婚礼就别办......”

“那怎么行！”

曲木大叔一脸严肃：“我要让西康的人都知道，我要娶秀莲。”

曲木阿骁难得正经：“阿爸，我和大哥都同意，家里也该有个女人当家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苏韵：“多个妹妹也挺好。”

苏韵一挑眉：“谁是你妹妹？”

曲木阿骁嘴快：“快喊声哥听听。”

苏韵眸子一转，笑嘻嘻开口：“我比你大。”

这下轮到曲木阿骁愣住了。

他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没蹦出来。

苏韵见他红了耳朵尖，心里乐开了花。

她歪着头，故意说：“怎么叫不出来？”

曲木大叔看两个年轻人斗嘴，眉头的疙瘩松了下来。

林秀莲偷偷用手肘碰苏韵，小声说：“别欺负阿骁。”

谈完正事后，苏韵不想当电灯泡，就找了借口出去。

结果没走多远，她就感觉身后有人跟着。

苏韵回头一看，发现正是曲木阿骁。

她停下脚步，有些纳闷：“你不去喂鹰，跟着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