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没急着回答，把两本账本摊放在地上，尽量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后，她拍拍手起身，声音平静：“首先我不是什么汉人丫头，我是曲木家的苏韵。”

“你妈还没嫁进来呢！”

伍各冷笑一声：“再说名字能当饭吃吗？你拿寨子里东西卖钱，寨子得了什么？”

苏韵没慌，翻到支出那页，高举诺彝语的账本：“每个人的工钱都在上边，一笔笔记得很清楚。他们干活拿钱天经地义，你说他们得到了什么？谁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看看！”

她顿了顿，又说：“我要是想跑，犯不上费这功夫记账，还专门用诺彝语写了这本。”

寨民们小声议论时，伍各身后有个族老站起来：“账是你记的，还不是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苏韵还没开口，阿呷就站了出来：“诺彝语那本是我记的，每一笔钱，我都在场！”

火塘一下安静下来，伍各没想到，阿呷会站出来。

这时候，阿尼莫放下酒碗，没看伍各：“你们说完了？那也该我说两句了吧？”

她抬起头，看了苏韵一眼，然后扫了一圈族老，笑着说：“那丫头的账我看过，钱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分的，我比你们清楚。她还帮我卖了两条帕子，你们说不给钱，我会同意吗？”

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阿尼莫在族老里辈分最高，她说这话，就是在给苏韵做保。

再说上次汉人丫头被泼黑狗血，不就是她默许的吗？

怎么这一家子，开始帮外人说话了？

阿玛大婶从人群中站起来，她掏出口袋里的眼药水，声音沙哑：“我这辈子只会刺绣，眼睛瞎了就成了废人。这丫头帮我买药，给了我赚钱的机会，没要我一分钱。”

她指着苏韵，看向伍各：“你说，她要是想跑，费这个劲干什么？”

阿玛大婶家里有多穷，寨子里的人都知道。

她眼睛半瞎，还坚持绣东西，就是为了不拖累儿子吉古。

她平时不说话，如今站出来，分量不比族老差。

“那我也说两句。”

老吉克把烟头往地下一磕：“我吉克打了四十年的银子，谁都知道我六亲不认。”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我不是为了帮她，我只是为了寨子里的手艺人。这丫头拿来工钱，比我打一年的银子还多！谁搅黄了这件事，让银匠们丢了饭碗，往后打银器，我看谁给你们打嫁妆！”

这话像是信号一样，阿松也站了出来，表示相信苏韵。

哑巴汉子更激动，手上比划不停，就差冲到了伍各面前。

而那些领过工钱的工匠，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纷纷证明确实收到工钱。

这些人每站出来一个，伍各的脸就沉了一分。

他身后的族老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会这样。

阿尼莫站起来，走到了苏韵身边。

她拿出了之前的那张纸，慢慢举起来：“这丫头没有独吞钱，还专门设立了族金，谁家遇到了困难，都会从中拿钱帮忙。阿玛的眼药水，就是从这里来的。”

说着，阿尼莫转身看向寨民：“这笔钱在我这，谁想查，来找我。”

伍各脸色一黑，声音矮了一截：“就算她没有私心，总不能为外人，坏了寨子里的规矩！”

阿尼莫还没开口，曲木大叔站了出来。

他走到火塘前，面向寨民：“苏韵不是外人，她是我们曲木家的人。今天我再说一句，她的事，曲木家担着。她愧对了大家，我还。她赚了钱，会给寨子里分。谁有意见来找我曲木！”

两兄弟对视一眼，默默上前一步。

阿尼莫拍了拍曲木大叔的肩膀，看向伍各：“你现在还觉得，那丫头是外人吗？”

伍各沉默了很久，提高了声音：“你们忘了三年前的事吗？那个收山货的汉人！”

这话一出，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还有人低声咒骂，看样子记忆犹新。

等了一会儿，伍各接着说：“他跟你说，货收走，年底来结账，你们信了。结果等到了正月十五，人也没来！寨子里十几户人家，整整等了他一个冬天。”

他顿了顿，特意看了眼苏韵：“当初他也说不会亏待大家，可现在他的人呢？曲木家认她，阿尼莫支持她，我都无话可说。可大家被人骗过，空口无凭！”

苏韵上前一步：“您想怎么样？”

伍各指着寨民：“今天大家都在，你要是敢在火塘大会上发誓，不会亏待大家，我伍各就相信你！”

这话说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苏韵。

在诺彝族，火塘誓言就是最严重的誓言。

谁敢违背那是要下地狱的！

曲木两兄弟对视一眼，刚想上前阻拦。

苏韵伸手把他们拦住，淡定开口：“我苏韵发誓，会带着大家脱贫致富，所有人都是见证者。”

说着，她看向伍各：“我要是有私心，做不到承诺，不用你开口，我自己走！”

火塘边一下安静了。

先是阿玛大婶拍手，接着是吉克。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欢呼，纷纷为苏韵喝彩。

敢在火塘大会发誓，她值得敬佩！

“好，我等着！”

伍各点了点头，黑着脸带着族老离开。

阿尼莫看了苏韵一眼，抬手说：“走吧，大家该散了！”

......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院门口就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曲木阿衍身穿军装站在车旁，领子的扣子整整齐齐。

苏韵站在门口，笑着说：“不用拄拐了？”

曲木阿衍摇了摇头：“不用了。”

苏韵想了想：“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曲木阿衍一愣：“有假就回。”

苏韵眼神一闪，端起了右手：“一路顺风。”

曲木阿衍挺直了身子，回了一个军礼：“请阿韵放心！”

临走前，车窗被摇下，他探出头：“火塘大会上，你的表现，比我想象中的好。”

苏韵一撇嘴：“怎么，没能英雄救美，抢了你们哥俩的风头？”

曲木阿衍嘴角动了一下：“我就随便一说。”

军车缓缓离开，苏韵看着车子拐出寨子，低声喃喃了一句。

“可别再出事了！”

这次她没盯着军车发呆，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回了院子里。

没过多久，阿呷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阿韵，阿衍哥临走前，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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