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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拿到省级科研成果一等奖那天,单位专门办了庆功晚宴。
导师、同事、家人都来了。
饭吃到一半,爸爸清了清嗓子说有件事商量。
"你弟弟下个月答辩,你那个课题能不能挂他的名?"
弟弟坐在对面,笑得很无辜。
"哥,就挂个二作,不影响你什么的嘛。"
我说这篇论文我采了两年的临床数据,不能随便加人。
妈妈筷子一拍:"你从小就小气,你弟哪次求你你痛快答应过?"
未婚妻苏芷曼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给弟弟倒了杯茶。
然后转头低声对我说:
"署个名而已,你较什么真,让爸妈开心不好吗?"
我盯着她殷勤递茶的手,忽然觉得好熟悉。
从小到大的每一个生日,蛋糕上插的蜡烛数是弟弟的年龄。
压岁钱我的那份永远被匀走一半,因为"弟弟小,你要大方"。
保研名额我拿到的那年,妈让我把机会让给弟弟。
所有人都在等我点头。
弟弟已经拿起笔,翻开了成果变更申请表。
我看着那张表上提前打印好的内容,忽然笑了。
提前打印好的。
她们从来就没想过我会拒绝。
我拿起证书,把话筒放回支架上,拎包走出了宴会厅。
她们不知道,我收到了南极科考队的录取函。
从此,南纬九十度的暴风雪,吹不散我身后任何一缕人间的烟尘。
......
"林璟渊,你闹够了没有?"
苏芷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十一月的冷风吹过酒店门廊,她穿着那件我上个月刚给她买的深灰色风衣,眉头微皱。
"里面都是你们院里的领导,你当众甩脸子走人,让导师怎么想?让爸妈脸往哪搁?"
"那是我的庆功宴。"
"就因为是你的庆功宴,你才更应该有点风度。"
她走下台阶,伸手想拉我的胳膊,被我避开了。
手停在半空,她索性插回兜里。
"星洲马上就要毕业答辩了,他的数据出了点问题,你作为哥哥帮一把怎么了?非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他数据出了问题,应该去找他的导师,而不是来抢我的署名权。"
"什么叫抢?"
苏芷曼的语气加重了。
"我都看了你那份数据,第二组临床样本的对比分析里,星洲之前也做过类似的基础实验。挂个共同二作,完全合情合理。"
我看着她。
"你看了我的数据?"
那份临床数据,在保密电脑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你电脑放在家里,我前天顺手借用了一下查文献,刚好看到文件夹没关。"
顺手借用。
刚好看到。
"所以你不仅看了,还把里面的内容告诉了林星洲,甚至帮他印好了那份变更申请表?"
苏芷曼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星洲急得直哭,说答辩过不了就拿不到学位证。我只是帮他出了个主意,也是为了替你分忧。"
替我分忧。
把我的科研心血拿去送人情,叫替我分忧。
"把车钥匙给我。"
我不想再跟她争辩,伸出手。
"我叫了代驾送星洲去KTV了。"
"那是我的车。"
"星洲说他同学都在等他,打车过去太慢了,会扫兴。"
苏芷曼理所当然地看着我。
"你不是习惯坐地铁吗?地铁站就在对面,刚好还不堵车。"
是啊,我习惯坐地铁。
因为那辆我全款买的车,苏芷曼经常说林星洲去省院实习远,顺路借给他开。
借着借着,副驾驶上多了一盒不属于我的薄荷糖,车载音乐全变成了他爱听的流行男团歌。
"知道了。"
我收回手,转身往地铁站走。
"璟渊!"
她在身后喊我。
"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今晚你回去好好反省一下,明天给爸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没回头。
反省。
二十八年了,我每天都在反省。
反省为什么我考了第一名,爸妈却只夸弟弟那张六十分的卷子字写得好。
反省为什么我发高烧只能自己去吊水,弟弟感冒全家却如临大敌。
地铁里很空。
我看着车窗上反光的那张脸,苍白,疲惫,没有任何庆功宴主角该有的喜悦。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国家极地科学考察中心。
"林璟渊研究员,恭喜您通过最终选拔。第41次南极科考队将于十五天后在魔都港集结出发,请务必于此日期前完成国内所有交接工作。"
十五天。
我按灭屏幕,闭上眼睛。
回到家,我熟练地在电子锁上按下我的生日。
"密码错误。"
机械女声在楼道里格外刺耳。
我又输了一遍苏芷曼的生日。
"密码错误。"
我愣了一下,输入林星洲的生日。
"滴——欢迎回家。"
门开了。
玄关的鞋柜上,散乱地放着几双男士潮鞋,都是41码。
我穿43码。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零食袋和没喝完的奶茶,电视还停留在某个电竞比赛的暂停画面。
苏芷曼有洁癖。
她从来不允许我把杂物放在茶几上,更不允许在沙发上吃零食。
我说过几次,她说:"规矩是维持生活品质的基础。"
但林星洲来的时候,规矩就不存在了。
我走进书房。
桌上的台式电脑还温热着,显示器旁放着一个带有动漫手办挂件的U盘。
那是林星洲的。
我拔下U盘,插进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名为"毕业答辩最终版"的文件夹。
点进去,除了他的论文初稿,还有十几个Excel表格。
全部是我的第二组临床样本数据。
不仅如此,连分析模型都被原封不动地扒了下来。
创建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
那时候我正在医院连续做了六个小时的手术。
苏芷曼帮他拷贝了我的心血,甚至连文件名都帮他改好了。
手机响了,是苏芷曼的电话。
"你到家没?"
"到了。"
"看到茶几上的东西没?星洲下午来拿复习资料,急着走没收拾,你顺手收拾一下。"
"密码为什么换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哦,昨天星洲说他总是记不住门禁密码,我就改成他的生日了,好记。怎么,你进不去?"
"你觉得呢?"
"那你怎么不打电话问我?瞎试什么。"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
"行了,你早点睡,我今晚回我妈那边住,你自己冷静冷静。"
"苏芷曼。"
"还有什么事?"
"没事。"
"莫名其妙。"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带有挂件的U盘,把里面的所有数据拷贝了一份,然后将原文件打包加密。
接着,我拖出一个名为"资产清单"的表格。
十五天。
足够我把这五年的一地鸡毛,清算得干干净净。
"哥哥,你帮我把我的限量版球鞋收一下吧,我明天去拿。"
林星洲的微信适时地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