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摔门走了。

我爸慌慌张张追了出去。

没多大会儿，他又回来了。

他说爷爷不让他跟着，自己去姑姑家了。

我妈抹着眼泪：

“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爷子要是气出个好歹来，咱们怎么跟亲戚交代！”

我爸也连连叹气。

我看着他们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心里也不由得有些烦躁。

我转头看向云清，她方才吃完饭，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云清，要不你先回屋休息一会儿？”

话音刚落，大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推开。

姑姑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程云清！”

姑姑指着云清，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你长本事了是吧？你爷爷快八十岁的人了，你当着全家人的面摔筷子训他？你眼里还有他这个长辈吗！”

我赶紧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云清身前：

“姑姑，你别一进门就喊。”

“今天这事儿不怪云清，是爷爷非要在饭桌上抽烟......”

“你给我闭嘴！”

姑姑一把推开我，瞪着眼睛吼道：

“陈江岩，你就看着你媳妇欺负你亲爷爷？！”

“你爷爷抽根烟怎么了？他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到老了就这点爱好，想干什么不行？非得看你们晚辈的脸色？”

我爸在旁边唯唯诺诺地搓着手：

“姐，你消消气，江岩他们也是担心爸的身体......”

“担心什么担心！”

姑姑完全不听解释，扫视了我们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云清身上。

“我爸身体硬朗得很！上周还跟人一起打太极拳呢！他身体能有什么事？！”

“再说了，这房子是我爸的，他在自己家里抽根烟，还得经过别人同意了？！”

“程云清，你要是娇气闻不了烟味儿，你就回你娘家养胎去！”

“别在这儿惹老人家生气！”

我正要发火，云清却轻轻拍了拍我，示意我让开。

她没有丝毫恼怒，语气异常平静：

“姑姑，您说得对。我随时可以收拾东西回我妈家，大不了这几个月我不进这个门。”

云清直视着姑姑的眼睛：

“但是，我走了，爷爷怎么办？”

姑姑冷笑一声：

“你走了，我们自然会照顾好他，不用你瞎操心！”

“照顾？”

云清反问了一句，把几张纸拍在姑姑面前。

“您先看看这个，再跟我谈怎么照顾吧。”

姑姑狐疑地看了云清一眼，低头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那是爷爷上个月的体检报告。

姑姑的视线在报告单上扫过，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看清楚了吗？”

云清指着单子下方的一行字。

“双肺多处结节。”

“医生原话是怎么说的？爸，您当时也在场，您告诉姑姑。”

我爸心虚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医生说......如果不戒烟，随时有恶化成肺癌的风险。”

姑姑转头看向我爸，面色恼怒：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我不敢说啊。”

我爸捂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

“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体检完他就把单子抢过去了，说医生都是吓唬人的，还警告我不许出去乱说......”

姑姑拿着单子的手都在发抖。

云清紧接着抽出了第二张单子，推到姑姑面前：

“您再看看这张。”

姑姑低头看去。

“这是上周江岩带着他爸去医院拍的片子。”

云清的声音沉稳。

“慢性重度支气管炎。”

“您以为他每天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只是因为普通的感冒吗？那是长期吸入二手烟导致的呼吸道损伤！”

云清语气凌厉：

“姑姑，您说吸烟是爷爷的爱好，顺着爷爷就是孝顺。”

“可这种纵容，是拿他的命，拿全家所有人的命，甚至拿我肚子里孩子的命在陪葬！”

“您觉得，我还能继续纵容他抽下去吗？”

姑姑突然捂住脸，哽咽起来。

“你以为我想顺着他吗？”

姑姑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你以为我不知道抽烟伤身体吗？”

她指着我爸妈，又指了指我：

“五年前！五年前他刚染上这毛病的时候，我们全家谁没劝过？谁没拦过？”

那年奶奶刚去世，爷爷伤心过度，开始疯狂抽烟。

一开始我们都体谅他心情不好，只是温和地劝他注意身体。

可后来他越抽越凶，一天一包。

“江岩，你忘了你当时干的事了吗？”

姑姑看着我。

我怎么可能忘。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年轻气盛，看爷爷咳嗽得厉害，一气之下，把他藏在床底下的两条烟全扔进了外面的垃圾桶。

“你把烟扔了，结果呢？”

姑姑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

“他把门一反锁，整整两天两夜！不吃一口饭，不喝一滴水！我们在外面怎么敲门怎么求，他就是不吭声！”

我妈听到这儿，也忍不住捂着嘴：

“是啊，后来还是江岩他爸把门踹开的。进去的时候，你爷爷已经饿得脱水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救护车拉到医院，医生说再晚送去半天，人就没了！”

姑姑越说越激动，双手用力拍打着桌子。

“他在病床上指着我们的鼻子发毒誓，说只要我们再管他抽烟，他就立刻拔了管子饿死自己！”

“我们做儿女的，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饿死吗？！”

从那次医院抢救后，绝食就成了爷爷拿捏全家的绝招。

只要有人敢提一句“少抽点”，他立马撂下筷子不吃饭。

久而久之，全家人都被他这种近乎自残的威胁吓破了胆，再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姑姑哭得泣不成声。

“只能由着他去......”

等姑姑的哭声小了，云清才开了口：

“你们惯出来的毛病，我来治。”

“但你们必须好好配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