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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省吃俭用供女友读博,连她全家一起养了八年。
我以为博士毕业那天,就是我们去民政局的日子。
她却在民政局门口挽着富二代,当着排队的人把我的户口本推回来:
“一个工地上焊铁的,还真以为能跟我领证?”
“我这只金凤凰,绝不会被你拉回泥里。”
说完,她拉着魏景川转身离开,像跟我从没认识过。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她忘了,这八年我前后给她和她家花了九十三万。
就连她拿来留校的那三百万科研基金,也是我在酒桌上签担保拉来的赞助。
我在雨里把户口本收回包里。
拨通了投资方赵哥的电话。
我很好奇——凤凰拔了毛,能飞多高。
1
唐雨薇挽着魏景川的手。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陈岩,你在门口等着看笑话?正好,有些话我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手里还捏着把旧黑伞,伞尖往下滴水。
“你供我读书没错,可你自己算过没有——你在工地上焊铁、拌水泥,一年到头能攒几个子儿?”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台阶上面有人在看,便利店门口也有个穿制服的大爷扭过头来。
“你知道省城大学给我的安家费是多少吗?七十万。
一次性到账。”
她顿了顿,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就凭你那些汗味儿钞票,也想让我回去跟你过日子?你不可笑吗?”
魏景川站在她身后半步,没说话,低头按了一下车钥匙。
路边那辆黑色的保时捷闪了两下灯。
“你不是爱我,你是在喂一头猪,等养肥了就宰。”
唐雨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我早就受够了你那副‘没有我就没有你’的嘴脸。”
“以后我一分钱都不要你的。
以前花你的,我连本带利还你,按银行定期算。”
魏景川靠在保时捷车头,点了根烟,懒洋洋地说:
“行了雨薇,跟他说这么多干嘛。”
“走了,晚上还约了中介看房子。”
她上了车。
引擎轰的一声,积水从轮胎底下溅起来,几滴落在我裤腿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过路口,消失在雨雾里。
八年。
整整八年。
从她二十二岁考上研究生的那个秋天开始,到现在博士毕业。
八年的学费、住宿费、书本费、论文翻译费、她妈的心脏支架手术费、她弟弟的高中学费、大学第一年的住宿费......
我从没让她写过任何借据。
也从没要过她一分钱的抵押。
我心里只装着一个念头:等她毕业,我们就去领证。
我深吸一口气,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攥了一下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脑子里翻涌起八年前那个傍晚。
那天我在火车站地下通道里躲雨,看见一个姑娘蹲在墙角,抱着一个塑料袋哭。
我那时候刚从工地下班,安全帽还没摘。
我问她哭啥。
她说她考上了研究生,但她妈在老家扫马路,一个月一千八,外面还欠着亲戚八万块。
学费一年一万八,她妈借遍了半个村子,只凑到三千。
她不想活了。
她说她觉得自己就像被踩进泥里的草籽,再怎么使劲也冒不出头。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递过去一包纸巾。
她没接。
我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地上,说:
“学费我出。
生活费我出。
你只管好好念。”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
“你是谁啊?”
“陈岩,干工地的。”
她愣了半天,又低头看看我那双沾满水泥灰的劳保鞋。
“我不信,你骗人。”
我笑了笑,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和工牌——某某建筑公司,木工班组。
她看了很久,然后哭得比刚才还凶。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了城中村的隔断间,六平米,一张床板,没有窗户。
临走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小声说:
“陈岩哥,我以后挣了钱,一定还你。”
我说不用还,你把书念好就行。
她又哭了。
雨下大了。
我撑着那把旧黑伞,看着那辆保时捷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2
回到租的开间,我坐在床上,盯着窗外发呆。
那年秋天我替她交清了所有费用,还给她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妈从老家坐绿皮火车赶来,在火车站出站口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报到那天我帮她扛着编织袋爬上七楼宿舍。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崭新的床铺和书桌,突然转过头对我说:
“陈岩哥,等我毕业,咱们就结婚。”
我拍了拍她肩上的灰,说:
“先把书念好。”
后来她读完硕士,说要读博。
我说读,考上了继续供。
她考上了。
读博第二年,她妈的心脏病发作,支架手术加住院花了四万。
我当天就把钱转过去了。
她弟弟那年考上大专,学费加住宿费一年一万八。
她妈拿不出,我又出了一万二。
她弟说哥我这钱以后还你,我说不用,你好好念就行。
我还帮她联系了省城一家化工研究院的实习岗位。
我觉得我把她的路都铺平了。
我甚至想过,等她站稳脚跟,我就从工地退下来,去她学校门口开个早餐摊。
这些我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三天后就是博士培养费的缴费截止日。
八万六。
我不知道她打算从哪里凑这笔钱。
但我不会再问了。
烟烧到了手指,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外面突然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我从窗户往外看,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门口的土路上。
唐雨薇先从车上下来,穿一件米白色风衣,脚上踩着一双银色高跟鞋。
她妈跟在后面,拎着两袋水果,弯腰下车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为了方便唐雨薇读书,我把自己租的那套两居室让给了她们母女住。
两室一厅,月租两千八,我付了三年。
水电燃气费也是我交的。
我自己租的这个开间,里面只有一张铁床,和一把塑料凳子。
那个地段,同户型月租至少两千五。
三年就是九万。
不过这些我从来没算进资助的账里。
毕竟她读书要紧,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开间的门。
我只是想去外面透口气。
房门吱呀一声响。
她妈像被电击了一样,手里的水果袋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把袋子藏到身后。
唐雨薇倒是坦然。
或者说,是那种理直气壮到近乎挑衅的坦然。
她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上往下扫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见过,工地上有些小工头看新来的民工就是这种眼神。
“妈你怕什么。”
“该心虚的不是我们。”
她妈没有接话,脑袋垂得更低了。
唐雨薇转过身来,正面朝着我,嘴角那个弧度拉得更开了。
“陈岩,哦不对,现在该叫你陈师傅。”
“你那些盒饭钱加一起能有多少?够我买双鞋吗?”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身份吗?省城大学特聘副研究员。”
“一个工地上拌水泥的,怎么懂副研究员的分量?”
“以后别来沾边。”
3
她转过身,把风衣领子往上拽了拽,声音比刚才又高了一截。
“陈岩,你听好了。”
“你让我嫁给你,根本不是爱我。”
“你是为了你自己,你觉得你花了钱,就得拿我整个人来换。”
“一个副研究员的身份,到时候你拿出去吹牛都有面子吧?”
她妈站在保时捷旁边,始终垂着头,手指绞着水果袋的提手,一个字都没说。
我盯着她的脸,脑海里浮现出八年前地下通道里那个哭泣的姑娘。
这些年,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唐雨薇的嘴还没停。
我没有打断,等她全部说完。
“唐雨薇,你知道省城大学新进副研究员评上副教授之前,平均每年能存多少钱吗?”
唐雨薇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你别拿那种大专的数据来跟我比。我这是省属重点。”
我平静地说:
“省属重点的副研究员,到手月薪九千到一万出头。省城大学就是这个数。”
“你一个刚毕业的博士,连正式聘书都没拿到,第一年到手大概十二三万。”
“房租、吃饭、社保、公积金一扣,每月到手不到七千。”
“评副教授至少熬四年,这四年你的收入涨幅不会超过一千。”
唐雨薇嘴角抽了一下,随即又挂上更浓的嘲讽。
“你少拿这套忽悠我。”
“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吗?”
“魏总说了,他可以帮我搞定省城大学的编制,直接给副高待遇。”
我知道她在吹牛。
但戳破又有什么用?
她早就不信我了。
八年的付出,在她心里已经标好了价码。
我收回目光,转身推开开间的门。
进门之前,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套两居室,我不续租了。你们尽快搬走。”
土路上安静了一瞬。
唐雨薇愣了一秒,随即冷笑道:
“行啊陈岩,这么快就翻脸?”
“那破房子谁稀罕!”
我没有再说话,把门关上了。
门外,她妈始终没出声,连一句劝都没有。
下午我去了房产中介。
把那套两居室的信息挂了上去,月租两千五,押一付三,随时看房。
然后我找到房东,说了不再续租的事。
房东问为什么,我说不住了。
从小区出来,我去超市买了包烟。
回到开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我想着去那套两居室看看,把钥匙还给房东。
走到楼下,楼道门开着。
地上堆着几个编织袋和拉杆箱,人已经走了。
她妈没再出现,唐雨薇也没影了。
在我付了三年房租的那套房子里住了三年的人,就这么搬了。
第二天早上,我翻手机。
微博上一条同城跳出来,配着九宫格。
点进去一看,是唐雨薇发的。
她很少发微博,上一次发还是博士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
今天这条,配了六张图——河景公寓的落地窗、开放式厨房、能看到河的大阳台,还有一只大牌购物袋,里面露出一只包的提手。
文案写着:“新居落成,感谢魏总。顺便犒劳一下自己。”
评论区有人问这包多少钱,她回了一个数字:四万二。
4
上个月刚开学的时候,她给我发消息,说博士培养费涨了,比去年多了两万,还差四万二的缺口。
我当天晚上就转了过去。
现在我知道那四万二去了哪里。
手机突然响了,是赵哥打来的。
赵哥全名赵天德,海城装饰行业的龙头老板。
我当年在工地上替他挡过一次拆迁闹事的铁管,他后来一直把我当兄弟。
“小陈,你说你一个能焊核级管道的师傅,呆在那太屈才了,早让你跟着我干。”
“我那个装饰公司缺个工程总监,年薪比你上十年班都多。”
我没接话。
“行行行,不提这茬。”
赵哥咳了一声。
“说正事。”
“那个三百万的新型环保涂料研发项目,唐雨薇今天来找我签了,办吗?”
唐雨薇所谓的“三百万科研基金”,从头到尾就是我跟赵哥喝出来的。
两年前她读博二,说导师手里有个省级重点新材料攻关项目,缺企业配套资金。
要是能拉到三百万的横向课题,她就能做第二负责人,毕业留校就稳了。
我当时找了赵哥。
赵哥二话没说,说:
“钱我出,项目挂你女朋友名下,就当我还你人情。”
我说这个人情我记着。
赵哥说:“你跟我客气什么。”
“不过丑话说前头,这项目是真金白银,她要是不靠谱,我可翻脸。”
我说她靠谱。
现在想想,那句话说得太早了。
我站在开间的窗户前,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唐雨薇那条微博。
河景公寓,名牌包,香槟杯,还有她那双踩着高跟鞋的脚。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然后对着电话说:
“赵哥,项目撤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哥没问为什么。
“行。”
又停了一下。
“那项目款我已经打到监管账户了,撤出来要走流程,大概三天。”
“三天就三天。”
“还有,”赵哥的声音沉了半度,“你确定?”
“这项目一撤,她在省城大学那个副研究员的坑位可就悬了。”
“当初人家学校就是看中这个企业横向课题才给她递的橄榄枝。”
“确定。”
赵哥说:“好。”
“那我让法务起草解约函。”
“对了,魏景川你知道吧?”
“海城魏家的老三。”
“今天陪她一起来签字了。”
“我查了一下,魏家那个装修公司去年从我下面一个分包商手里转过一笔账,不大,百来万。”
“他们想进海城那个新商业综合体的装饰标段。”
“办吗?”
赵哥没把话说完。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赵哥,那是你的事,不用跟我商量。”
赵哥笑了一声。
“行,那我就按我的规矩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