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峥僵在石缝外。

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向孩子的姿势。

我怀中的满满已经硬了。

她脸上全是我蹭上去的血，眼睛半睁着，还在看救援站被掩埋的入口。

她一直等着爸爸从那里回来。

贺峥盯着她的脸，嘴唇抖了几次。

「满满只是昏过去了。」

「我是医生。」

「让我看看她。」

我把钢管往前送了一寸。

他的喉结立刻被划出血。

「你已经看过了。」

「下午四点十七分，你看过她，然后选了罗清遥。」

他的脸一下变得惨白。

「青棠，第二架直升机遭遇强对流，被迫返航，我不知道会二次坍塌。」

「你知道她可能颅内出血。」

「她当时的生命体征没有清遥危险。」

「罗清遥没有凝血障碍。」

贺峥呼吸一滞。

我从泥水中摸出一张染血的检验报告。

灾难发生前，罗清遥为山区度假村剪彩，救援站按照规定给所有嘉宾做过基础检查。

她的凝血功能正常。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贺峥接过报告，手指开始发抖。

「不可能。」

「她从大学时就告诉我......」

「你信了十年。」

「你是她的医生，连一张检查单都不肯看。」

他的膝盖重重砸进碎石。

「我不知道。」

「所以满满就该死吗？」

我撕开身下沾满血的外套。

他看见那片血，瞳孔骤然收缩。

「你受伤了？」

「是你的第二个孩子。」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什么？」

「三个月。」

「我本来准备满满生日那天告诉你。」

我把一团被血浸透的纱布扔到他面前。

「现在不用了。」

贺峥看着那团血，像被人打断了脊梁。

他跪着爬向我。

「青棠，先让我救你。」

「滚。」

「你的腹部还在流血！」

「我说滚！」

我将钢管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的鼻梁立刻涌出血。

他仍旧往前爬。

我一下又一下砸在他肩头、手臂和胸口。

「你为什么不回来？」

「你不是说四十分钟吗？」

「你不是从来不会判断错吗？」

「你看看她！」

我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到满满面前。

「她死的时候还在等你！」

贺峥浑身发抖。

他不敢闭眼，也不敢移开视线。

「对不起。」

我抬手又是一巴掌。

「别跟我说对不起。」

「你去跟她说。」

他伸出手，碰到满满冰凉的手指。

下一刻，他像被烫伤般缩回去。

「满满。」

他叫了一声。

孩子没有像从前那样扑过去。

他又叫。

一声比一声哑。

「爸爸回来了。」

「满满，你睁开眼。」

「爸爸带你回家。」

他把额头抵在孩子手背上，终于哭出了声。

我看着他崩溃，心里没有半点痛快。

只有恶心。

救援人员将我抬出去时，他抱起满满跟在后面。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担架边缘。

「把她放下。」

他脚步停住。

「我是她爸爸。」

「从你掰开她的手开始，就不是了。」

「阮青棠。」

「你没有资格抱她。」

他抱着孩子不肯松。

我转头看向救援队。

「谁让他碰满满，我就从担架上滚下去。」

老队长邢策走上前，从他怀里接过孩子。

贺峥的手臂空了。

他站在泥水中，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