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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叫楚弄玉。
这个名字是祖母起的。她说我抓周时抓了一把断弦的琵琶,将来怕是要靠这个吃饭。她没说错。
我家是平江县的小族,祖上出过两任知县,到我爹这辈只剩几亩薄田。我爹把翻身的指望全押在我身上——押在我能被选入宫中教坊司,学成归来,替楚家攀上一门好亲。
我十二岁那年,宫里来人到各州县选“容姿端丽、身段柔韧”的少女入教坊司习艺。整个平江县只选了一人。
就是我。
临行前,我爹把我叫到祠堂,当着祖宗牌位说:“弄玉,三年后你若学不成,就不必回来了。”
教坊司在皇城西角,高高的红墙围着,里面关着三百多个和我一样的女孩子。每日寅时起身,卯时练功,午时学曲,未时再练,酉时温习,亥时方歇。练倒踢紫金冠伤了腰,不许歇;练水袖甩破了指尖,不许停。掌事的姑姑手里拿着一把竹戒尺,哪里不到位就打哪里。
头一年我哭过。后来不哭了,因为哭完了要多练一个时辰。
三年后的同一天,一顶青帷小轿把我从教坊司后门抬了出来。
三月初三,桃花开得正盛。我爹、我娘、我哥哥楚昭,站在官道边的茶棚前等我。
我下了轿,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我的容貌变了——虽然确实变了,瘦了,白了,眉眼间多了三年前没有的东西。他们愣住,是因为我没有笑,没有哭,没有扑进娘怀里喊一声“我想你”。
我就那么站着。双手交握在小腹前,指尖并拢。两脚分开六寸。下巴微收。目光平视,不偏不倚。
和我身后那顶轿子一样安静。
我娘先开口:“弄玉?是你吗?”
“是。”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听见,却不会惊动枝头的鸟雀。
我娘试探着伸手来拉我的胳膊。我没有躲,但也没有迎上去。她碰到我手臂的那一刻,我的肱二头肌本能地收紧——不是抗拒,是三年来被戒尺打出来的条件反射。
我娘的手停住了。
我爹干笑了一声:“教坊司果然不同凡响,瞧瞧这仪态,跟画上的人似的。”
我哥楚昭靠在茶棚的柱子上,上下打量我,嘴角往上挑了挑:“是不一样了,不像活人。”
我爹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我:“弄玉,走,回家。你娘炖了老母鸡,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进食占用练功时辰。请将鸡汤置于案上,我自会取用。”
我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娘的眼圈红了,伸手来摸我的脸:“孩子,你受苦了......”
“未经许可的肢体接触。请出示掌事姑姑的批条。”
我娘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茶棚里没人再说话。风把桃花瓣吹到我肩上,我没有拂。
马车走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得厉害。我哥赶车,把鞭子甩得啪啪响。每一声鞭响,我的腰背都会自动挺直三分——那是教坊司里模仿马鞭声训练体态的旧习。
我娘坐在我对面,一直偷偷看我的手。她的手藏在袖子里,大概是怕我看到她在发抖。
马车在一座老宅前停下。青砖灰瓦,门楣上“楚宅”两个字的漆已经剥落了。我爹先跳下车,伸手来扶我。
我没有接他的手。按照教坊司的规矩,我的身体自行完成了下车动作:右手扶车辕,左脚下地,右腿跟进,裙摆没有沾上一粒灰尘。
我爹的手落了空。
正厅里摆了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鸡汤。都是我从前爱吃的。
我站在饭桌前,没有坐。
“坐啊。”我娘把椅子拉开。
“教坊司规定,每餐用时不得超过半刻钟。”我看着那桌菜,“这些食物的分量,半刻钟无法吃完。请撤去多余菜品,保留一份即可。”
我娘愣住了。
我哥“嗤”了一声,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嚼着说:“行了,别装了,在家又没人查你。”
我的眼珠转向他,转动的角度精确到没有一丝多余的偏移:“装。定义:伪装、做作。请指出我哪一肢体动作或言语内容符合该定义。”
我哥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娘拿起一盘红烧肉,端回了厨房,换上来一碗白水煮菜叶。没有油,没有盐。
我坐下,拿起筷子。三口吃完,放下,用帕子擦嘴,擦了三下,帕子折叠成四方形放回袖中。
“进食完毕。请求返回练功房。”
我娘手中的汤勺掉在地上。
那天夜里,我睡在自己从前的闺房里。床榻、被褥、妆奁,都和走之前一样。我娘还特意在枕边放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布老虎。
我没有躺下。
教坊司不教睡觉。教坊司只教站着、坐着、跪着、卧着——什么时候该是什么姿态,刻进了我的骨头里。但躺着睡,不在课程之内。我站在床尾,双手交握,闭目假寐。
寅时正,鸡叫头遍。我睁开眼,开始晨练。
压腿、下腰、翻身、旋转。我的身体在狭小的闺房里腾挪,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卯时,我娘推门进来送水,看见我正单脚立在妆奁台上,另一只脚举过头顶,脚尖绷成一条直线。
茶碗碎了。
七天后,是我祖母的冥诞。族中叔伯齐聚祠堂。
我穿了一身素衣,按照教坊司的礼仪给祖母的牌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每一个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的——跪下的角度、叩首的深度、起身的速度,分毫不差。
二叔公捋着胡子说:“这丫头,不愧是进过宫的人。”
三婶娘凑过来,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弄玉啊,你在宫里学了三年,除了跳舞,还学了什么?”
我按照教坊司的“社交应答规范”开了口:“学了琴、舞、歌、仪、容、言六科。琴科主修琵琶、古筝,舞科主修......”
“行了行了,”三婶娘笑着打断我,“我就问一句,你有没有见着皇上?”
“见着。定义:以视觉器官感知。我曾在太极殿西侧回廊处,以五十丈距离,感知到圣驾仪仗经过。”
所有人都笑了。
我哥没笑。他靠在祠堂门框上,剥着花生,声音不大不小地来了一句:“学成个木头人回来,有什么好笑的。”
没人接他的话。
晚饭时,二叔公多喝了两杯,拉着我爹说:“老四啊,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我活到七十岁,没见过哪个闺女给长辈敬茶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
我爹的脸涨得通红,瞪了我一眼。我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按照教学原则,我的身体自动调整了姿态:肩胛打开两寸,下颌回收三分,目视前方——这是“接受责备时的标准体态”。
我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爹娘渐渐习惯了。习惯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练功到深夜,习惯我不跟任何人说话——或者说,习惯我只以教坊司标准语句回应,习惯我像一台上满弦的机关一样准时、精确、没有温度。
他们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名门闺秀,就该是这个样子。哪个大家闺秀不是端着架子过一辈子的?
清明过后,县里要办一场春宴,各乡绅富户都会到场。我爹带着我去赴宴,想让我在众人面前露一手,好说一门好亲事。
春宴设在县衙后花园。牡丹开得正好,丝竹之声不绝。
我爹跟人寒暄的时候,我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交握,面带微笑——笑的程度是教坊司规定的“愉悦情绪下口角上扬五度”。
一位穿绸衫的胖太太走过来,上下打量我:“这就是你家那个在宫里学过艺的闺女?果然气度不凡。来,姑娘,给大伙儿弹一曲听听。”
我看向我爹。我爹点了点头。
花园的凉亭里摆着一架古筝。我走过去,坐下。手指触弦的瞬间,我的身体自动进入“演奏状态”:腰挺直,肩放松,手腕悬空,指尖发力。
一曲《高山流水》。
弹完之后,满园寂静。
然后掌声响了。那位胖太太拉着我的手说:“了不得,了不得!我听过那么多琴师,没一个有你这样的指法!不愧是宫里出来的!”
我嘴角的角度没有变化,依然是五度。
春宴结束后第三天,县城里忽然传起了闲话。
“楚家那个闺女,琴弹得是好,可你们注意到没有?她从头到尾一个表情。”
“何止表情?那天我去楚家送东西,看见她在院子里练功,一个人站了两个时辰,连苍蝇落在脸上都不赶。”
“我听人说,宫里教坊司有一种秘术,能把人练成木头。怕是楚弄玉已经......”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但没有完全压住。
这些话传到我爹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在外头喝了三天的闷酒。
又过了几天,我爹的一个同窗好友赵举人来访。赵举人懂些岐黄之术,吃饭时一直盯着我看。
饭后,他拉着我爹到书房,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老楚,令爱的脉象没问题,瞳仁也没问题。但她的眼神不对——太正了,正得不像活人。”赵举人顿了顿,“我以前见过一个从教坊司出来的姑娘,也是这个样子,后来......疯了。”
我爹没有声音。
赵举人又说:“我听说教坊司为了让学员动作标准,会用一种‘定神针’,扎在脑后某个穴位上。扎了之后,人就只会执行指令,不会自己想了。你回去看看令爱后颈有没有针眼。”
那天夜里,我爹拎着一盏灯进了我的房间。
我正在墙角呈“标准站姿”,双手交握,目视前方。灯亮的时候,我的瞳仁没有放大——瞳孔对光反射,也是三年训练的结果,不会因为突发光线而改变。
我爹转到我身后,掀开我的衣领。灯油滴了几滴在我脖子上,我没有动。
他的呼吸忽然重了。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后颈上那个针眼——不是赵举人说的“定神针”,而是教坊司结业时在每位学员后颈刺的“内府”二字,用的是朱砂和细针,每个字刺了上百下,已经长成了两枚青黑色的痣。
我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灯,走了出去。门没有关。
第二天一早,全族聚在祠堂。
二叔公坐在主位,敲了敲烟杆:“老四,你把我们都叫来,到底什么事?”
我爹站在祖宗牌位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抖。
“弄玉,”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缸底捞出来的,“跪下。”
我跪下了。膝盖落地的声音,左膝和右膝同时触地,没有先后。
二叔公皱了皱眉。
我爹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他的脸红得不正常,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把一张纸扔在我面前,是我以前画的一幅琵琶图,旁边写着“长大后我要当最好的乐师”。
“你画画、写字、做梦的时候,用的是右手。”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在宫里学的那些东西,全是用右手练的。你现在连吃饭、走路、说话都跟死人一样,就是因为这只右手!”
三婶娘想插嘴,被我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要是真想证明你还是楚弄玉,还有自己的脑子,不是宫里训练出来的木头人——你就把那根作弊的手指剁了。”
祠堂里鸦雀无声。
我哥从人群后面挤出来,靠在中柱上,双手抱胸。
我看着那张画,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那是我十一岁写的。
脑子里忽然涌进来很多东西——教坊司的六百条规矩、掌事姑姑戒尺落下的角度、三百个夜里有人哭醒的声音、三年没有见过阳光的练功房。
但这些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下一瞬,我的大脑就按照教坊司的“指令处理流程”完成了检索:指令来源——父亲。权限等级——最高。指令内容——切除右手。
执行。
我站起来,走向祠堂侧门的柴房。
没有人拦我。
我站在砧板前,抽出砍柴刀。
把右手平放在砧板上。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和练琴时的手型一样。
左手握住刀柄,举过头顶。
刀刃映出半张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正好是教坊司规定的“愉悦情绪下口角上扬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