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八号。

海城的美术馆里，人声鼎沸。

这是我入行以来，第一次以独立策展人的身份，办一场大型现代艺术展。

我穿着深灰色的暗纹西装，站在入口处，手心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离开场还有半个小时。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早上发的。

"下午两点开场，别迟到。"

沈砚冰没有回复。

可能在忙。

她是远洲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时间永远是以分钟计算的。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确认灯光。

一点五十分。

受邀的媒体和嘉宾陆陆续续进场了。

我的搭档，也是这次展览的联合主办方，楚明瑶走了过来。

她递给我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先喝口水，你的嘴唇都没血色了。"

"谢谢。"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沈律师还没到？"她看了看入口。

"应该快了。"

"要不要打个电话催一下？"

"不用，她有分寸。"

两点整。

主持人上台开场，我作为策展人被请上台致辞。

聚光灯打在我的脸上，台下是一片模糊的黑压压的人群。

我在第一排中间，留了一个写着"沈砚冰"的贵宾座位。

那是空的。

我握着麦克风，手微微发抖。

"感谢各位今天能来到这里......"

我按照背好的稿子，字正腔圆地往下念。

目光却控制不住地飘向那个空座位。

两点半，致辞结束。

进入自由观展环节。

我走到幕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沈砚冰的电话。

响了五声，挂断了。

我又拨了一次。

这次接通了，但里面传来的不是沈砚冰的声音。

"姐夫，是我。"

江祈安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急切。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沈砚冰呢？"

"砚冰在和医生说话。"

"医生？"

"芝麻生病了，上吐下泻，砚冰陪我在宠物医院。"

芝麻是江祈安养的一只布偶猫。

"她答应过我，今天下午两点会来看我的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对不起啊姐夫，"江祈安吸了吸鼻子，"芝麻突然发病，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砚冰说展览到五点才结束，她等芝麻挂完水就过去。"

挂完水就过去。

展览最重要的环节是开场的致辞和导览。

她错过了。

"不用了。"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靠在后台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呼吸。

这不是第一次。

去年我高烧三十九度，她在开会。

前年我出车祸车子追尾，她在出差。

每一次，她都有光明正大、无可挑剔的理由。

但这一次，她的理由是一只猫。

江祈安的猫。

"裴老师。"

楚明瑶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我的脸色，停住了脚步。

"你没事吧？"

"没事。"我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外面有几位艺术评论家想和你聊聊作品的理念。"

"好，我马上出去。"

整个下午，我都在人群中穿梭。

微笑着解答问题，递名片，握手。

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齿轮。

直到五点半，最后一位客人离开。

场馆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楚明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咖啡。

"很成功，裴老师，恭喜你。"

"谢谢。"

我接过咖啡，暖了暖冰凉的手指。

大门被推开。

沈砚冰走了进来。

她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

视线在场馆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我身上。

她大步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旁边的楚明瑶。

"抱歉，我来晚了。"

她对着我说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歉意。

"是挺晚的。"我看着她，"展已经撤了。"

她看了一眼四周被罩上白布的展品。

"临时有点急事，脱不开身。"

"芝麻的病很急吗？"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祈安急得六神无主，而且猫脱水很严重，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所以你管了猫，管了江祈安，唯独忘了你答应过我。"

"裴南絮，"她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你现在是在跟一只猫计较吗？"

楚明瑶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沈律师，裴老师今天站了一下午，很累了。"

沈砚冰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这是我们的私事，楚小姐不用插手。"

楚明瑶耸耸肩，看了我一眼。

"裴老师，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

楚明瑶走后，场馆里只剩下我和沈砚冰。

"回家吧。"她伸手想接我的包。

我避开了。

"沈砚冰，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场独立策展。"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答应过我，你不会缺席。"

"我不是来了吗？"她语气有些烦躁。

"你只是来确认，你已经缺席了。"

我转身朝外走去。

"裴南絮！"她在背后喊我的名字。

"我订了餐厅，今晚庆祝你办展成功。"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不用了，你回去陪江祈安吧，他比我更需要你。"

我推开美术馆的大门，走进了海城的夜色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没有接。

直到第四次震动停止。

一条微信跳了出来。

沈砚冰："适可而止，别闹脾气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原来我在她眼里，所有的绝望和痛苦，都只是一场闹脾气。

"好。"我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