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川听到这声音，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声音......是他三姨周翠花的吧？

他扭头一看，周翠花正站他身后呢，垫着脚尖往他船舱里瞅。

她在码头干了十几年鱼贩子，算得上是这片的老资历了。

嘴皮子利索，心眼也多，跟谁都能唠两句，但谁跟她做生意都得留个心眼。

缺斤少两是家常便饭，看人下菜碟更是拿手好戏。

遇上不懂行的往死里压价，碰上硬茬子就换一副笑脸，变脸比翻书还快。

眼下周翠花已经凑过来了，垫着脚尖往船舱里瞅了几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哟呵，小洲你可以啊，这哪儿搞的？”

她说着就伸手要去扒拉桶里的黄油蟹，“这品相不错，给三姨搬摊子上去。”

陆云川不动声色地把桶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让她够不着。

“三姨，这货我已经答应给别人了。”

“给别人了？”

周翠花眉毛一挑，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三分，“给谁了？给这绿毛？”

“小洲啊，不是三姨说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有好货不想着给自家三姨，跑来给外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了？”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好像陆云川欠她的一样。

陆云川心里冷笑，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三姨，这不是没看着您嘛。”

“再说了，我跟陈浩从小一块长大的，他出的价也挺公道，我就答应了。”

“公道？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公道？”

周翠花声音拔高了八度，顿时不爽了，“你知道现在市场上什么行情吗？你这些货给他，他能卖出什么价？到时候亏的还是你自己！”

“三姨，价都谈好了，十六万。”

“十六万？”

周翠花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他拿得出十六万？他那破摊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你信他？还是说你信不过三姨？”

“没有的事。”

陆云川皮笑肉不笑，“三姨你在码头上什么人脉，我清楚得很。”

“但这批货已经说好了，价钱都谈定了，做人得讲信用不是？”

周翠花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彻底收起来了。

“小洲，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

她双手叉腰，嗓门拔高了八度，“我是你亲三姨，你妈是我亲姐！你从小到大过年压岁钱三姨少给了？现在翅膀硬了，有好货先给外人，还说什么信用？你这是不认亲戚啊？”

周围几个本来散了的人群又围了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云川心里呵呵了两声，耐着性子开口。

“三姨，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批货确实已经答应陈浩了，下次有货我再给您。”

“下次？谁知道你下次什么时候有货？”

周翠花声音越来越尖，“你是不是瞧不起三姨？觉得三姨给不起价？”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现在就把货搬我摊子上去！”

周翠花往前逼了一步，指着陈浩的鼻子说，“你跟这种人来往能有什么出息？你看看他那头绿毛，像什么样子？正经人谁染那个色儿？”

“十几万的东西丢给一个穷小子，你脑子被门夹了？”

这话就有点难听了。

陆云川脸色沉了沉，还没开口，陈浩先憋不住了：“周婶，你这话说的......”

“有你什么事？”

周翠花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跟自家侄子说话，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毛都没长齐的东西，也敢在码头上充大佬？”

陈浩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陆云川往前一步，挡在陈浩前面，盯着周翠花。

“三姨，你说话注意点。陈浩是我兄弟，不是外人，这货你还是别想了。”

周翠花被他这一句堵得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行啊小洲，从城里灰溜溜回来了，抓到几条破鱼就开始显摆，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现在连亲戚都不认了，你要是真发财了，不得踩在我脑袋上拉屎？”

“三姨，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陆云川嘴角扯了扯，也来脾气了，“要说踩人脑袋上拉屎，谁比得过三姨您啊！”

“当年我爸抓了几网黄花鱼，半道就让你给收走了，结果呢？给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五成。”

“我爸愣是气的一晚上没睡着觉，你倒好，第二天还上门来说货不行，让我爸再退你一半钱。”

“你......你个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周翠花一愣，脸顿时就绿了。

“我胡说？”

陆云川冷笑一声，“三姨你这种缺德事干的还少啊？码头上压价的鱼贩子个个都是你教的，见鱼压三成，把渔民逼的没活路，自个儿倒是吃的满嘴流油的，村里人谁不知道？”

“还有，我妈当年生重病住院，找你借钱周转，你说你手头紧拿不出来，转头就买了金镯子戴手上跳广场舞，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这么多年你占我们家便宜还少吗？现在还来跟我攀亲戚讲道理，你配吗？”

周围的人群里传来几声低笑。

“你个白眼狼！”

周翠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你妈怎么教你的？敢这么跟长辈说话？我......我今天非替你妈教训教训你！”

她恼羞成怒，抬手就要往陆云川脸上招呼，那架势倒是挺唬人。

“周婶，你干啥啊！”

陈浩也吓了一跳，想挡在陆云川面前。

“滚一边去，我教育我侄儿，关你屁事！”

周翠花一把推开陈浩，三角眼一竖就要扑过来。

陆云川脸色一沉，正要动手，余光突然瞥见船舱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低头一看，是条海鳗。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钻进船舱里的，个头不小，少说有两斤。

眼瞅着周翠花的爪子就要抓过来了，他一把抓起海鳗，朝着周翠花就丢了过去！

啪嗒！

海鳗掉在周翠花脚边，张着大嘴呲着牙，一副要咬人的架势。

周翠花妈呀一声怪叫，往后蹦了三步远，拖鞋都甩掉一只！

“啊啊啊，什么东西？”

她这一跳不要紧，脚下正好踩到一块湿漉漉的青苔，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条海鳗还在她脚边扭来扭去，周翠花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救命啊，蛇，有蛇！”

“三姨，那不是蛇，是海鳗。”

陆云川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她，“海鳗不咬人的，您别怕。”

话音刚落，那条海鳗大概是受了惊吓，一口咬在了周翠花的拖鞋上。

“啊啊啊，它咬我，它咬我了！”

周翠花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甩脚，拖鞋都甩飞了。

这下她彻底绷不住了，连鞋都来不及穿，爬起身来就往外跑。

“陆云川你等着，老娘跟你没完！”

她边跑还不忘边放狠话，“我找你妈说理去，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