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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你管谁借的,反正不用你操心。"
"那你为什么天天让我去求她?"
我指着傅雪梨。
客厅又安静了。
我妈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爸在轮椅上微微坐直了身体。
傅雪梨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眨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但我捕捉到了。
一种极其微妙的心虚。
我没有证据。
但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问你们,"我的声音在发抖,"咱家,真的破产了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我爸叹了口气。
"俞景棉,你想什么呢?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清楚?"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现在坐在家里,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还精神?"
"你今天是来跟爸妈吵架的?"我妈的声音拔高了,"雪梨在这呢,你让人看笑话?"
我转向傅雪梨。
"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她对上我的目光。
很短的一瞬间,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
但她说出来的话是:"俞景棉,你清醒一点。"
我抬起手臂,把外套袖子往上撸。
洗车行磨出的水泡,便利店搬货蹭的淤青,膝盖上还没好全的结痂。
"你们看看。"
"这些是我这半个月挣来的。"
"你们让我去求她,让我低头,让我道歉。我做了。"
"她把钱砸我脸,她那个男人骂我,网上几十万人咒我。"
"我忍了。"
"现在你们坐在家里喝茶聊天,告诉我这是来看我爸的?"
我妈站起来了,脸涨得通红。
"俞景棉你够了没有!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
"妈,你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问过我疼不疼?"
她的话卡在嗓子里。
我爸把轮椅往后退了一点。
傅雪梨的手指捏着裙摆,关节发白。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
我的父母,和那个我追了十年的女人。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脏被一根线吊了十年,现在线断了。
可掉下去的不是心脏。
是我对这个家最后的信任。
"行。"我把袖子放下来,"我不问了。"
我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微博私信。
在几千条谩骂里,有一条不一样。
评论里说:"兄弟,我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头像是一朵白色雏菊。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约定的咖啡馆。
坐在角落等了十分钟。
一个男人走进来,短发,面容清隽,穿一件深蓝色风衣。
他坐到我对面。
我认出他了。
傅长青。
那个被我送出国的穷学生。
"俞景棉。"他开口,语气平静,"我不是穷学生。"
"我是傅雪梨的远房表哥。"
"当初她花了三十万,让我演了一场戏。"
"目的是让你不再依附她,学会自己活。"
"你爸没破产。你家什么事都没有。傅家也没有断绝往来。"
"所有的一切......"
他看着我的眼睛。
"都是他们商量好的。"
我坐在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杯子上,反出一小块光斑。
我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很小,但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所以,"我的声音很轻,"全部,都是假的。"
他点头。
"全部。"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的水泡和伤痕。
我想起那天跪在医院走廊里,被钱砸脸。
想起我妈逼我再去求她,拿我爸的命来威胁我。
想起那个男人当街叫我可怜。
想起网上那些人说我恶心、说我仗势欺人、说我活该。
全部。
都是一场戏。
我抬起头看着傅长青。
"他们现在在我家对吧?是在商量下一步怎么继续骗我?"
他没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好。"我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
他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
"俞景棉,我当初答应他们,是因为她给了我一笔很大的利益。但这段时间看着你被这样对待,我......"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
我看着他。
"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帮我一件事。"
他满脸疑惑:"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
很冷的念头。
"帮我死一次。"
傅长青看着我,手指捏紧了咖啡杯。
"你说什么?"
"假死。"我坐回去,声音很平,"帮我办一场假死。"
他的脸白了一瞬。
"这不是......"
"你有医院的资源吗?"
他没说话。
但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了。
他有。
傅家的关系网大得超乎想象。
"俞景棉,你想清楚了?"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
我看着窗外的街道。
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
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不是为了逃。
是我已经不想再被他们牵着走了。
十年了。
我以为是我在追她。
其实是他们在牵线,我在演一个木偶。
现在木偶想下台了。
傅长青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可以帮你。但你想好了,一旦做了,你就不能回头。"
"他们如果以为你真的死了......"
"那是他们的事。"
"俞景棉。"
"傅长青,你欠我的。"我看着他,"当初你配合他们骗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被逼到这一步?"
他低下头。
手指攥着杯子,指节泛白。
"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那就帮我这一次。之后我们再也不见面。"
"你帮我瞒住这件事,一辈子。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还活着。"
"不要让他们再打扰我。"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好。"
三天后。
一切准备就绪。
傅长青帮我办了一份假的死亡证明,通过他在一家私立医院的关系。
死因写的是,急性药物中毒。
凌晨四点,我站在租来的单间里,把所有东西收进一个行李箱。
不多。
一件换洗衣服,一本旧相册。
不是傅雪梨的,是我自己小时候画的画。
美院没去成,但我的画一直留着。
几支铅笔,一个笔记本。
手机卡取出来,折断了。
新办了一张。
号码没告诉任何人。
我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不是为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是为了我自己。
然后我关上门,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黎明前最黑的那段路。
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灯光惨白。
我买了一张去南方小城的硬座票。
七个小时。
坐在座位上,身边是一个抱着孩子打瞌睡的女人,对面是两个打工的年轻人在打牌。
没人认识我。
没人看我第二眼。
我靠着窗玻璃,看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田野从黑变灰,从灰变绿。
我不知道傅雪梨什么时候会接到那个电话。
也不知道我妈听到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我也不想知道。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把一切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