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两个小孩牵着手走进理赔大厅。

大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背着个破书包，手里攥着一沓材料。

小的那个四五岁，鼻涕糊了半张脸，紧紧拽着姐姐的衣角。

姐姐把材料整整齐齐摆在我面前，颤抖着声音说：

"叔叔，这里是理赔材料。”

“我爸爸死了，我妈妈在抢救，医生说要抓紧交钱做手术。"

我打开袋子，保单是三个月前刚买的，保额一百二十万。

事故认定书、死亡证明、医院诊断，每一份都盖着红章。

同事们围过来，有人已经开始帮忙填表了。

我开口："都停一下。"

"这单不批。"

......

“你凭什么不批？”

陈默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声音穿透了整个理赔大厅。

我将那沓盖着红章的材料推回桌前，语气平静。

“我说过了，这单疑点重重，需要启动深入调查程序，不能直接批款。”

陈默急了，一把将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拉到我面前。

“江灵叙，你有没有心啊？”

“孩子爸爸刚在车祸里死了，妈妈现在还躺在ICU里等这笔救命钱！”

“你看看这两个孩子，鞋都跑掉了一只，你忍心跟他们讲什么冷冰冰的程序？”

小女孩被陈默一拽，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鼻涕泡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八九岁的姐姐赶紧抱住妹妹，红着眼眶看向我，声音颤抖。

“阿姨，求求你把钱给我们吧，医生说再不交钱，妈妈就要被赶出医院了......”

大厅里原本还在办理业务的客户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大家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很快变成了指指点点。

“这理赔员怎么回事？故意刁难家属吧？”

“人家孤儿寡母的，连小孩子都来求了，怎么这么铁石心肠！”

“保险公司就是这样，买的时候你是大爷，赔的时候他是大爷。”

同事们也面露不忍。

平时就爱当老好人的陈默更是义愤填膺，直接将理赔申请表拍在我面前。

“江主管，所有手续齐全，事故认定书写得清清楚楚，是雨天路滑导致的单方落水事故。”

“死亡证明和医院诊断也都有，你到底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我没看陈默，而是盯着那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你妈妈在哪个医院抢救？”

小女孩愣了一下，眼神躲闪。

“在......在市中心医院。”

我拿起保单，指着上面的投保日期。

“这份意外险，是一百天前刚刚买的。”

“年交保费两万块，保额一百二十万。”

“而根据你们提交的家庭收入证明，你爸爸一个月工资才不到五千。”

“你告诉我，一个饭都快吃不起的家庭，为什么要花半年工资去买一份高额意外险？”

陈默皱起眉头，强行辩解。

“人家有风险意识不行吗？”

“就是因为家里穷，才是家里的顶梁柱，才更需要买保险以防万一！”

“你不能因为人家穷，就断定人家是骗保吧？”

我冷冷地看着他。

“陈默，风险意识和反常理行为是两码事。”

“事故发生在凌晨两点的废弃沿江公路，连路灯都没有。”

“你告诉我，一个平时九点就睡觉的货车司机，大半夜开着一辆报废边缘的私家车去那干什么？”

陈默被我问得一噎，但很快又梗起脖子。

“事故认定书都出了！交警都没说是骗保，你凭什么越权判定？”

就在这时，大厅外突然冲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我办公桌前。

“这位领导，我求求你了！”

女人嚎啕大哭，死死抱住我的腿。

“我是这两个孩子的姑姑，我嫂子还在医院里等着钱动手术啊！”

“我哥已经没了，要是嫂子再出事，这两个孩子可怎么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甚至开始在地上磕头。

陈默见状，赶紧上前去扶她。

“大姐，你别这样，快起来。”

女人死活不肯起，额头都磕破了皮，渗出血丝。

“我不起来！只要领导不批这笔钱，我就跪死在这里！”

“我们家实在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这也是我哥生前唯一留下的救命钱啊！”

周围的群众瞬间炸了锅。

有人直接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太过分了！简直不是人！”

“把人家逼成这样，这种人怎么配在窗口工作！”

陈默眼睛也红了，转头怒视着我。

“江灵叙，你看看你把家属逼成什么样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今天如果因为你那些莫名其妙的猜疑耽误了抢救，你背得起这条人命吗？”

我抽出被女人抱住的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嫂子在市中心医院的哪个科室？”

女人哭声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

“重症......重症监护室......”

我拿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开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

“李主任，我是江灵叙。”

“帮我查一下，今天你们医院有没有接收一位车祸重伤名叫张雪的女患者？”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几秒后，李主任的声音响起。

“没有啊，我们今天急诊连个车祸的都没有，更别说重症了。”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女人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反应极快，立刻改口哭喊。

“我记错了！是第二人民医院！我嫂子转院了！”

我挂断电话，冷眼看着她。

“第二人民医院离市中心三十公里，重症患者根本经不起这样的转院折腾。”

陈默立刻替女人打圆场。

“家属都急疯了，记错医院有什么稀奇的？”

“江灵叙，你能不能不要像审犯人一样审问受害者家属？”

他指着桌上的材料，语气强硬。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

“这单理赔，我作为协办人，已经审核通过了。”

“你不签，我就去找经理签！”

我将材料一把抽了回来，放进抽屉上锁。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谁也别想动这笔钱。”

女人见状，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毒妇！你就是想贪污这笔钱对不对？”

“大家快来看啊，保险公司欺负死人不会说话，想要赖账啊！”

她越喊越激动，甚至作势要往我办公桌上撞。

陈默一边拦着她，一边冲我吼道。

“江灵叙，如果患者因为你拖延时间出了事，你就是杀人凶手！”

我面无表情地迎上他愤怒的目光。

“如果这笔钱真的批下去。”

“陈默，你才是那个真正的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