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三天，我收到一条来自三年后的微信语音。

【取消婚礼，苏辰在外面有家了！】

我以为是恶作剧，但帮他整理书房文件时，抽屉里掉出一份租约。

查了地址，是一间艺术工作室，租约承租方的担保人是他的助理姜瑜。

我拿着租约去质问他。

苏辰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疲倦。

“姜瑜跟了我四年，一个人扛着画室的运营不容易。我帮她担保一下租约，怎么到你嘴里就这么龌龊？”

“我们就要结婚了，你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我不作声了，第二天拎着花篮去了那间工作室。

门没锁，保洁阿姨正在打扫。

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她笑着说：

“找苏先生啊？他们刚带小画家去郊外写生了，你把东西放门口就行。”

我站在门口，看到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肖像画。

画上的女孩大概五六岁，眉眼像是从苏辰脸上拓下来的。

五六岁，我算了算，是我第一次怀孕被他劝着打掉的那年。

我掏出手机，回复了三年后的那条语音：【谢谢提醒，婚礼取消。】

“婚纱的腰身改好了，婚纱店那边问你下午要不要去最终试穿？”

苏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磁性。

我站在那幅肖像画前，画框里的女孩抱着一只布偶猫，笑得天真无邪，那双眼睛和苏辰如出一辙，连眼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你现在在哪？”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传来鼠标点击的声响。

“在画室盯着新系列的制作进度。”苏辰轻笑了一声，语调里透着亲昵，“怎么了？查岗啊？”

“没有。”我看着保洁阿姨小心翼翼地把一幅半成品油画挪到画架上，那是苏辰最近在筹备的新系列，他说要送给一位重要藏家做私人鉴赏。

“我就是问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晚上有个藏家饭局，乖，你自己先吃，别等我。”他顿了顿，“等忙完这阵子，带你去南法看薰衣草，你不是念叨了很久吗？”

“好。”我挂断了电话。

保洁阿姨拿着抹布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花篮，花篮里插着几枝白色的洋桔梗，是苏辰最喜欢的花。

“哎哟，你放那就行了。苏先生交代过，姜小姐不喜欢别人碰她的画具。”

“知道了。”我把花篮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鞋柜最上层，整整齐齐摆着三双沾了颜料的小号帆布鞋，一双大的，两双小的。

转身走出这间工作室，初秋的风吹过来，我异常清醒。

半小时后，我坐在了婚庆公司的VIP接待室里。

“林小姐，这是最终的流程单，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策划师满脸堆笑地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

“不用看了。”我把文件推回她面前，“婚礼取消。”

策划师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您说什么？这还有两天就办了，酒店、场地，都已经付过款了。”

“我知道。”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她手边。

“违约金从这里扣，剩下的尾款我会按照合同补齐。麻烦你现在就通知所有供应商，停止一切准备工作。”

策划师急得站了起来。

“林小姐，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苏先生那边......苏先生知道这件事吗？要不您再和他商量一下？”

“不需要商量。”我看着桌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茉莉花茶，“这是我单方面的决定。你只管走取消流程就好。”

策划师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拿出了取消协议书。

我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丝毫停顿。

走出婚庆公司，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辰发来的微信，一张郊外河滩的照片，浅滩上支着几幅写生画架。

照片边缘，露出一截亚麻色裙摆，是姜瑜的。

【藏家的场地选在这边，吵得头疼，还是想早点回家陪你。】

我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停了两秒，回了个“好”。

收起手机，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云水湾。”

那是我们的婚房，里面装满了我的心血。

现在，该去清理垃圾了。

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眼泪，甚至连心痛的感觉都很迟钝。

就像是看着一幅画了很久的画，突然发现底层的绷布全是霉斑，除了彻底裁掉重新绷布，没有任何修补的必要。

回到云水湾，我从卧室的床底拖出行李箱。

我平静地将护肤品装进化妆包，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微发着抖。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生理性的恶心。

收拾到书房时，我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份我们共同创立的青蓝画廊的合伙协议。

我占股百分之三十五，他占股百分之六十五。

我掏出手机，拟了一份《退伙及核心展品版权撤回声明》。

刚写完，大门处传来了密码锁解开的提示音。

苏辰回来了。

“怎么没开大灯？”

苏辰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我熄灭屏幕，走出了书房。

他正站在玄关处换鞋，看到我出来，自然地张开双臂。

“过来抱抱，今天累死我了。”

我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衬衫袖口上。

那里有一小块干涸的蓝色颜料，是群青。

“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停顿，走上前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没事，刚在看书，眼睛有点酸。”我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苏辰的手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路过画廊，看到这枚胸针觉得很衬你，就买下来了。就当是提前给你的新婚礼物。”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古董胸针，镶嵌着一颗水滴形海蓝宝。

我看着那枚胸针，脑海里却浮现出姜瑜两小时前发的朋友圈。

【最好的偏宠，是独一无二。】

配图是一模一样的胸针，只不过她那颗海蓝宝的颜色更深更透，品级起码高了两档。

“喜欢吗？”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自信。

“挺好看的。”我接过盒子，随手放在了旁边的边柜上。

苏辰微微蹙眉，似乎对我平淡的反应有些不满。

“还在为昨天画室的事情生气？”他叹了口气，走到餐厅倒了一杯水。

“我都跟你解释过了，姜瑜一个人撑着画室运营，连个稳定的场地都没有。”

他喝了一口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马上就是我太太了，格局要大一点，别总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我没有生气。”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极其平和。

苏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真没生气？”他放下水杯，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我就知道，我的小薇最懂事了。”

“嗯。”我顺从地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合着一种甜腻的儿童香皂气息。

“明天我要出差一趟。”我轻声说。

苏辰揽着我的手紧了紧。

“出差？后天就是婚礼了，你这个时候出什么差？”

“画廊在邻市有个联展出了点问题，合作方点名要我过去处理。一天就回来，不会耽误后天的婚礼。”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常说，事业要有始有终吗？”

苏辰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我这句话的真假。

片刻后，他无奈地笑了笑。

“行吧，工作狂。不过明天晚上必须赶回来，明天有个婚前晚宴，几个重要的长辈都会来。”

“好。”我点点头。

他摸了摸我的脸颊。

“早点休息，我去洗个澡。”

看着他的背影，我转身走回卧室，将那个行李箱推到了衣帽间角落。

第二天清晨，苏辰还在熟睡，我带上行李箱。

刚坐上车，手机屏幕亮起，是姜瑜发来的微信。

【薇姐，苏总说今天让我把那间工作室的尾款手续办一下，要去一趟房管局，画廊那边我请个假。】

我单手握着方向盘，回复了两个字：【批了。】

车子驶出小区，我没有去邻市，而是直接开到了画廊。

画廊空无一人，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打开电脑，将所有属于我的策展方案和核心签约艺术家的代理协议全部打包备份，然后彻底清空了电脑。

做完这一切，我将昨晚写好的那份声明签上电子签名，设定了定时邮件。

定时发给苏辰、青蓝法务部，以及合伙委员会的所有成员。

最后，把打印出来的纸质版反扣在苏辰的办公桌上。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中午时分，我坐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里，核对着飞往巴塞罗那的航班信息。

机票是半个月前订的，原本是打算婚礼后和苏辰去度蜜月的。

现在把它改签成了凌晨单飞巴塞罗那的票。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辰的名字。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按下了接听键。

“小薇，你不在邻市？”苏辰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在。”我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语气平稳。

“那我刚才给邻市的合作方打电话，他们怎么说联展上周就定档了？”

他顿了顿，“你到底去哪了？别闹脾气了，晚上的婚前晚宴你必须出席。”

“我说了，我在处理事情。”我放下咖啡杯，“晚宴我会去的。”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过去。”

没等他再说什么，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下午五点，我准时出现在了晚宴上。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苏辰的几个画坛好友，还有几位在艺术圈颇有分量的前辈。

苏辰穿着一身灰色高定西装，正和一位前辈谈笑风生。

看到我推门进来，他立刻迎了上来，揽住我的腰。

“怎么才来？外面冷不冷？”他低声问着，顺手替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有点堵车。”我淡淡地回了一句，从他怀里退出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苏辰的眼神暗了暗，但碍于场合，并没有发作。

晚宴进行到一半，气氛正融洽时，苏辰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瞬间皱紧。

“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包厢外。

隔着玻璃门，我看到他神色焦急，然后脚步匆忙地走了回来。

“小薇，姜瑜带的那个小画家突发高烧，现在在医院急诊，情况不太好，我得过去一趟。”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发小面面相觑。

“辰哥，明天就办婚礼了，今晚这么多前辈在，你现在走不合适吧？”

“是啊，让别人去处理不行吗？”

苏辰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我。

“姜瑜一个人在医院应付不过来，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懂事一点，帮我招呼好各位前辈。”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下达着最残忍的指令。

我看着他，脑海里闪过的，是我第一次怀孕时，他也是用这种语气劝我打掉。

“我们现在事业刚起步，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乖，以后我们还会有的。”

那时候我信了，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痛得浑身发抖。

而现在，他为了另一个女人的孩子，要在婚前晚宴上丢下我。

“如果我不同意你走呢？”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包厢里的所有人都听见。

苏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微微俯身，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

“小薇，你要是今晚让我下不来台，下个月的国际双年展名额，合伙委员会那边我可能就压不住了。”

他在威胁我。

用他以为我最在乎的东西。

我看着这张我曾经深爱了七年的脸，觉得可笑。

他以为掐住了我的喉咙，却不知道我连他这个人都不想要了。

“好。”我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高脚杯，朝他举了举。

“你去吧，路上小心。”

苏辰愣住了。

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这就对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等孩子退烧了我就回来，明天我去接你做造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包厢。

包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几位前辈的脸色不太好看，发小们更是尴尬地找补。

“嫂子，你别往心里去，辰哥就是太重情义了，对下属太负责。”

“是啊，明天就是你们的大喜日子了，他肯定有分寸的。”

我看着他们拙劣的表演。

“没关系，我能理解。”我微笑着抿了一口酒，站起身。

“各位前辈，实在抱歉。苏辰临时有急事，怠慢了大家。这顿饭我来买单，大家吃好喝好，我就先失陪了。”

说完，我拿起包，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走出了包厢。

走出私人会所，夜风迎面吹来。

我拿出手机，点开苏辰的微信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是他上车后发来的：【安抚好前辈们，我处理完尽快回来。】

我没有回复，直接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接着，我拨通了婚庆公司策划师的电话。

“林小姐？”

“取消流程走完了吗？”我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声音平静。

“已经全部走完了。酒店那边已经退订，场地也拆除了。违约金清单我发到您邮箱了。”

“好，辛苦了。”

挂断电话，我点开朋友圈，编辑了一条状态。

【婚礼取消，恢复单身。】

没有解释，没有配图。

点击发送后，我关机，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