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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五年前,老公陆延舟公司破产时,我一走了之。
他东山再起后,我每年都会找上门。
第一年,我带着女儿,他给我甩了三万块钱让我别再出现。
第二年,我拿着肝功能衰竭的诊断书,他看都没看给了八万让我滚远点。
第三、四年,我如他所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直到第五年,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叔叔,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天都黑了。"
"......叔叔,我好怕黑。"
看着从民工子弟学校偷跑出来的女儿,找到我的旧手机,充上电后,学着我从前叫外卖的样子打电话。
以前我病得下不了床,只能靠邻居捎饭,有时邻居忘了,她饿着肚子会催我打电话问问。
所以她以为打了电话,饭就会来了。
现在,她如法炮制地拨打电话,拨给了紧急联系人,陆延舟。
打了一遍又一遍。
昏暗的屏幕光映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
我想拦住她,但手从她的身体上穿过。
有些无奈。
三年了,怎么还是忘记我只是个魂魄。
"小禾,别给他打了,他不会接的。"
他到现在可能还以为,我只是个嫌贫爱富的女人吧。
"去翻床底下的铁盒,里面有我给你攒的钱。"
我从陆延舟那里拿来的钱,大部分都存了定期,作为女儿以后念书的学费。
铁盒里留了八百块,以备女儿不时之需。
不知道是否有什么感应,女儿弯腰钻进了床底,抱出了那个铁盒。
可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许清?"
我怔住,才发现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经持续四十多秒了。
"不是让你有多远死多远吗?"
他语气冷静平淡,和从前一样无情。
我攥着手心,被女儿她爸当着孩子的面呵斥,有些难堪。
即使他们不知道彼此是谁。
他语气讥讽:"又缺钱了?行啊,来求我啊。"
女儿眼睛发亮地盯着手机,稚嫩的声音响起:"叔叔!你什么时候来给我送饭呀?我好饿!"
那边安静了几秒。
"让许清接电话。"
"你是说妈妈吗?"女儿声音突然低下来,"可是她接不了电话了。"
陆延舟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她怎么了?"
"妈妈说她睡着了,很久很久了。"
五岁的孩子对死亡还没有确切的概念。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显然不信这种借口。
"是吗?我倒要看看她又耍什么花样。"
我想扯嘴角笑一下,但笑不出来。
我还能耍什么花样。
想飘到他面前吓唬他,都有心无力。
挂了电话后女儿翘着嘴角,抱着铁盒缩在墙角,安静地等着。
可我却急得转来转去。
陆延舟那么恨我,他又会怎么对我女儿呢?
四十分钟后,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我心头发紧:"别开门,小禾!"
女儿已经把门拉开了。
门外没有她期待的饭菜,只有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
他们扫了一圈屋内的情形,确认没有别人后,把女儿带走了。
"不要!"
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抱上陌生的车。
陆延舟推开门时,看到的是哭得满脸泪痕的女儿。
他往女儿身后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呢?"
他说的那个女人是指我。
我垂下眼,在他那里我连个称呼都不配有。
手下如实回答:"陆哥,我们去的时候,屋子里只有这小女孩一个。"
陆延舟眉头拧紧,显然不信。
"再去找,她肯定藏在附近。"
手下犹豫了一下:"陆哥......那间棚屋,看起来很久没住人了,桌上落的灰都有一层了。"
陆延舟冷哼一声:"那就是她故意弄的,想装可怜。"
他低头打量了一眼女儿,像在看一件陌生的物件。
女儿挣脱开手下的手,扑过去抱住了陆延舟的腿。
"叔叔,有坏人来抓我!"
我愣住了。
明明女儿才第三次见到陆延舟啊。
她不知道陆延舟就是那个不愿认她的爸爸。
但血缘是种奇怪的东西,让她对陆延舟有种天然的依赖。
陆延舟被她抱住,明显不自在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想甩开,却没真用力。
他皱眉讥讽:"她倒是狠心,推自己生的野种出来挡刀。"
我连连摆手:"不是的,小禾不是野种。"
她是我们俩的孩子。
他不信的。
发现女儿有先天性肝功能异常后,我曾找过他。
陆延舟当时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许清,你当我还是以前那个陆延舟?被你骗过一次,还能再让你骗第二次?"
"跟别的野男人生的孩子就想赖在我头上?"
"滚吧,给你两万,就当买断我们这六年情分了。"
我说:"不够。"
他不要女儿,可女儿需要钱才能治病。
陆延舟气得脸色铁青:"你果然掉钱眼里了,行,给你三万,你就值这个价。"
六年感情,沦为一桩买卖。
我知道这样会让陆延舟更看不起我,但没关系,女儿用这笔钱做了手术。
以后她会平安长大,很值了。
此刻,陆延舟冷冷地问女儿:"说,你妈躲哪儿去了?"
女儿泪眼汪汪地抬头,眉眼跟我生的几乎一模一样。
陆延舟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像被烫到了一样移开目光。
"妈妈白天要睡觉,晚上就会变成月亮。"
此话一出,陆延舟神情变得更冷,收回了自己的腿。
"她现在倒学会装死了?教个五岁的孩子说这种话,恶不恶心?"
女儿没抱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飘过去拼命伸手也接不住她,看她在我手心位置坠落。
她抱得紧紧的铁盒也摔了出去。
饿了两天的女儿,从地上爬了两次才爬起来,我心口揪着疼。
一旁的陆延舟垂眼看着,拳头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女儿把铁盒重新抱在怀里,故作坚强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妈妈,我不疼。"
我恍惚了一瞬,以为她能看见我了。
才想起,我肝病晚期卧床不起。
她三岁时就开始学着照顾我,甚至趁我睡着了偷偷去捡废纸箱。
有一天她被流浪狗追着咬了回来,满腿是伤,我急得吐了血。
她反而笑着安慰我。
说她不疼。
从那以后,不管摔了碰了,她永远只会对着空气说这句话。
陆延舟听见她这么说,四下环顾了一圈:"许清,你出来啊!"
四下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我就站在他面前,他也看不见。
陆延舟等了片刻,没有看到我的身影。
冷嗤:"倒是狠得下心,这么小的孩子都能利用。"
"让她滚吧。"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
门在女儿面前"砰"一声关上。
两个手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有些不忍心:"这孩子......送回去?"
另一个摇头:"陆哥说让滚,就让她自己走。"
他们把女儿丢在了桥洞下面。
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带灯火通明,但没有一盏灯是为女儿亮的。
女儿孤零零站在陌生的大街上,愣了好一会儿。
低头问铁盒:"妈妈,我该往哪儿走呀?"
我心痛得几乎窒息,只能祈求学校老师快点发现女儿不见了。
女儿抬头看了看月亮。
"妈妈,跟着月亮能找得到你吗?"
她饿得走不动路,摔了两跤。
膝盖磕在石阶上,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往外冒。
她咬着嘴唇没哭,爬起来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远,她跌跌撞撞找到了一个垃圾桶,在里面发现半盒没吃完的泡面。
她眼睛一亮,拿出那盒泛着酸味的泡面就要往嘴里送。
我拼命想阻止:"小禾不能吃,会拉肚子的。"
她听不见,手中的泡面却被人一把打掉。
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陆延舟。
竟然连我都没察觉。
他穿着家居服,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像是匆忙出门的。
他看着脏兮兮的女儿,咬牙切齿:
"许清,你就这样照顾你女儿的是吧?"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我怔住。
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控。
他将女儿抱进停在路边的车里。
女儿又哭又闹,对他早已没了依赖:"你为什么不让我吃饭!你是坏人!"
她挣扎着想下车,小脚踢在车门上,砰砰响。
"放我走!我要找妈妈!"
陆延舟被她踢了一脚,脸色铁青。
女儿想舔舐手指上残留的泡面汤。
陆延舟一把抓住她的手,一边嫌弃,一边用湿巾把她手擦得干干净净:"你妈没教过你不准吃垃圾桶里的东西吗?"
他动作温柔而仔细。
当初恋爱时,他总是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
我朋友说他是爹系男友,沉稳又贴心。
可女儿的性子跟我一样的倔。
她推开他时,小手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我不要你这个坏人管!"
我吓了一跳,提心吊胆地看向陆延舟。
发现他并没有生气。
他垂下眼睫,扔掉湿巾,将头转向窗外,不去看那张跟我如出一辙的脸。
语气嘲弄:"脾气跟你妈一样大,还好不是我的孩子。"
我苦笑,那真是抱歉了,不能如你愿。
铁盒从女儿怀里滑落。
他弯腰拾起。
看了一眼破旧的铁盒,觉得有点眼熟。
我下意识想拦。
如果他打开的话,就会发现当年的真相。
他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与其让他愧疚,不如让他恨我。
可我又看向女儿,又希望女儿能活在她爸爸的庇护下。
我矛盾又紧张。
谁知他把铁盒往女儿怀里一丢:"什么破东西都捡。"
我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失落。
陆延舟把女儿带回了家。
女儿进门后缩在玄关不敢动,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陆延舟回头看她一眼:"进来,站门口像什么话。"
女儿不动。
她低着头,小声说:"坏人的家,我不进去。"
陆延舟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她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兔子一样放在了沙发上。
"别动。"
他吩咐保姆给她煮点吃的,瞥了眼女儿瘦得皮包骨的身子,补充:"弄点软和的。"
保姆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陆延舟,欲言又止。
陆延舟不耐烦:"看什么?"
保姆低下头:"没什么,这孩子眉眼跟您......算了,我去做饭。"
陆延舟脸色微变,但没接话。
"也不知道那女人怎么带的孩子,瘦得跟猫一样,还好没跟她那种人结婚。"
我点头。
我确实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连顿饱饭都没能让女儿吃上。
保姆很快端来一碗热汤面和一碟小菜。
女儿看到食物,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吃。
她先是看了看四周,然后从碟子里夹了一块肉,用纸巾包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
陆延舟皱眉:"你干什么?"
女儿警惕地捂住口袋:"这是给妈妈的。"
陆延舟冷笑:"你妈可比你吃得好,用不着你操心。"
女儿摇头,认真地说:"妈妈总说不饿,但她骗人,她其实很饿。"
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什么都知道。
陆延舟没再说话,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女儿终于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她把葱花挑了出来。
陆延舟下意识皱眉说道:"许清,不准挑食。"
我和他同时愣住。
陆延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表情僵了一瞬。
女儿歪着头看他:"你认识我妈妈吗?"
陆延舟没回答,站起来背过身。
"我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我就不信许清会不来接你。"
留下这句话。
陆延舟起身上楼,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女儿眼睛一亮:"真的吗?妈妈会来接我吗?"
一到晚上女儿怎么都不肯去客房睡觉,非赖在沙发上。
保姆哄了半天:"乖啊,床上软和,沙发多硬啊。"
女儿抱着铁盒,缩在沙发角落,死活不松手。
保姆没办法,上楼请示陆延舟。
陆延舟有些不耐烦:"小孩子就是麻烦,随便她,爱睡哪睡哪。"
但他还是下了楼,丢了条毯子在女儿身上。
女儿睡了三天沙发。
每天早上陆延舟下楼,都能看见她蜷成一小团的样子。
五岁的孩子,缩起来比个靠枕大不了多少。
第三天晚上,陆延舟加班到凌晨,下楼倒水时路过客厅。
女儿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毯子早蹬掉了,冻得直发抖,嘴里还在喃喃:"妈妈......冷......"
陆延舟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然后弯腰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她身上。
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冰凉凉的。
他皱了皱眉,又去柜子里翻了条厚毛毯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狠狠皱眉:"你妈就对你那么狠心?平时都不让你上床睡觉?"
女儿摇摇头:"才不是呢,沙发上有妈妈在啊。"
陆延舟不明所以,唯独我哭成了泪人。
因为家里只有一张旧沙发。
我病重时,躺在沙发上时常陷入昏睡,女儿以为我睡着了。
她就乖乖地钻进我怀里抱着我。
女儿到了学校也喜欢待在活动室的长椅上,就仿佛还睡在我怀里一样。
陆延舟这几天在家办公,时不时盯着门口出神。
手机放在桌上,每隔一会儿就亮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陆哥,查过了,许清名下那间棚屋已经两年没交过租金了。】
【医保断缴三年,社保也停了。】
陆延舟盯着这些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同样望着门口的女儿,问:
"喂,你叫什么名字?"
"陆小禾。"
"陆小禾,你也被你妈丢下了。"
女儿立刻像只炸毛的小兽:"才不会,我妈才不会丢下我!"
"是吗?那怎么都一周了她还不来接你?"
女儿咬着嘴唇,眼眶红了,硬是没哭。
陆延舟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门铃声打断。
他立刻起身,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你妈来了。"
女儿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期待地看着门口。
门一开。
两人皆是一愣。
女儿撇撇嘴:"骗子,明明不是妈妈。"
来人是个穿白裙的年轻女人,女儿跟陆延舟第二次见面时,我曾见过她。
那是在医院,女儿刚手术完。
陆延舟带着她从妇产科出来,关系看起来很亲近。
她叫什么我不知道,只记得她挽着陆延舟的手臂,笑得很甜。
而我抱着术后虚弱的女儿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此刻,这个女孩看了眼蹲在地上的女儿,疑惑:"哪来的孩子啊?"
陆延舟的表情在看到她的瞬间有过一丝不自然,很快恢复了平静。
随口答道:"路上捡的。"
女孩瞪大眼睛:"你都有捡孩子的爱好了?陆延舟你什么毛病?"
她语气亲昵中带着娇嗔,看得出跟陆延舟很熟。
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指着院子里的盆栽,生气:"谁把我的兰花拔了!那是我从云南带回来的品种!"
我心脏莫名有些涩,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同居的地步。
连院子里的花都是她种的。
陆延舟看了眼还没有他腿高的女儿,女儿心虚地别开视线,缩回沙发上。
她那天趁保姆不注意,偷偷跑去院子里摘了花。
陆延舟意兴阑珊:"花而已,再种就是了。"
女孩见他这么说,没再好说什么,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她跟着陆延舟走进客厅,刚一坐下就用袖子掩住鼻子:"什么味儿?我怀孕之后对味道特别敏感。"
怀孕?
我震惊地看向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脑子里嗡了一声。
看着这几天陆延舟和女儿的相处,我还期望着他发现女儿是他的孩子后,能好好待她。
可他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之后,我的女儿又该怎么办呢。
陆延舟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有股怪味,他看向沙发上的女儿。
走过去把女儿提起来,掀开沙发垫。
一堆用塑料袋包起来的东西滚了出来。
有半个发霉的馒头。
有长了绿毛的面包。
有化成粘稠状的糖果。
还有五朵已经枯萎的花散落了一地。
两人皆是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