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剧烈的刺痛惊醒的。

左腿的膝盖肿得像个馒头。

干涸的血迹和布料粘连在一起，轻轻一动，就像是在撕扯皮肉。

我靠在床头，用剪刀一点点把裤腿剪开。

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炎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沈翊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等它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才划开了接听键。

“怎么才接电话？”沈翊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悦。

“昨晚自己回来的？”

“嗯。”我拿过碘伏，用棉签蘸着涂抹伤口。

“苏苏的脚检查过了，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软组织挫伤。”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我问候。

我把带血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雨棠，你这是什么态度？”

“昨晚的事，苏苏一直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一大早就非要拉着我来给你送早餐。”

“我们马上到你楼下了，你下来开下门。”

我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

没有戴眼镜，眼神空洞得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我腿疼，下不去。”我说。

“又在闹脾气？”沈翊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

“我说了，昨晚情况紧急，苏苏伤到了脚踝，我总不能扔下她不管吧？”

“你只是近视，又不是断了腿。”

断了腿。

我低头看着那个惨不忍睹的膝盖。

是啊，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四肢健全、只是在无理取闹的麻烦精。

“钥匙在门口地毯下面。”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公寓的门被打开了。

杂乱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

“雨棠？你在卧室吗？”苏念初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

卧室门被推开。

沈翊走在前面，手里提着某家知名广式早茶的纸袋。

苏念初跟在他身后，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却挂着无辜的笑。

“哎呀，雨棠，你怎么还没起床啊。”

她走到床边，视线落在我的膝盖上，夸张地捂住了嘴。

“天呐，你的腿怎么弄成这样了？”

沈翊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

他看到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时，眉头微微蹙起。

但也仅仅只是蹙起而已。

“怎么伤得这么重？”他把早餐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昨晚让你自己打车，你非要去爬绿化带？”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是你让我自己走到车边去的。”

“我看不见台阶，摔下去的。”

沈翊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就算看不见，也该有点常识吧。”

“别人盲人拿着导盲杖都能上街，你怎么就不能克服一下？”

两年前。

我为了准备一个非常重要的青年美术展。

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熬了整整一个月。

因为用眼过度，左眼的弱视引发了急性角膜炎。

医生警告我必须立刻停止画画，否则有失明的风险。

那个画展的名额是我用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换来的。

沈翊却直接找了主办方，把我的名字换成了刚刚在国内艺术圈崭露头角的苏念初。

他说：“雨棠，你的眼睛需要休息。”

“苏苏现在正是需要曝光度的时候，你这个名额给她，对你们都好。”

我哭着求他把名额还给我。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你能不能大度一点？别总这么自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拿过画笔。

“雨棠，你别生沈翊的气了。”

苏念初在床边坐下，顺手拿起我放在床头的一只定制调色盘。

那是以前为了适应我的弱视，用特殊的高对比度材料做的。

“这是什么呀？看着好特别。”

她把玩着那个盘子，指甲在上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别动。”我伸手去夺。

苏念初手一抖。

“啪”的一声。

那个陪伴了我三年的调色盘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碎裂的边缘锋利地翘起。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念初立刻红了眼眶，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到了沈翊身后。

沈翊护住她，转头看向我。

“林雨棠，你吼什么？”

“不就是一个破调色盘吗？你至于吓唬她？”

我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碎片。

就像看着我被他们一点点摔碎的尊严。

“出去。”我指着门。

“你说什么？”沈翊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带着你的苏苏，滚出去。”

我抬起头，没有焦距的眼睛直直地对着他模糊的轮廓。

沈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好，林雨棠，你长本事了。”

“今天这顿早餐算我白送，你就在家好好反省吧。”

他拉起苏念初的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被重重地摔上。

我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

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手指。

一滴血落在洁白的瓷片上。

真红啊。

我拿出手机，凭着记忆点开了一个隐藏很久的号码。

“喂，李医生。”

“我决定好了，去苏黎世做那场手术。”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