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围几个婶子被我这一嗓子吓得够呛。

王嫂子怀里的娃娃被我吓哭了。

她一边颠着孩子一边瞪我：

“要死啊！大早上的嚎什么嚎！把你家祖坟嚎塌了？”

妈妈急得额头上全是汗，一边跟婶子们赔不是一边伸手来拉我：

“昭昭，昭昭别闹了，你看把弟弟都吓哭了，咱们——”

“大妹子。”

老张呵呵地开口了：

“孩子这么闹也不是个事儿，要不你先把娃娃抱上车？开着车门透透气，他哭累了兴许就睡了。”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

我看见她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眼睛里头全是为难。

她从来没有拒绝过别人的“好意”。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

她一辈子都在说好，对所有人说好，最后把自己说到了一瓶农药里头。

李婶已经不耐烦了，走上来拽妈妈的胳膊：

“走走走，赶紧上车吧，人家老张等半天了，你们娘俩磨叽啥呢？”

妈妈被她们一人一句说得脸涨得通红。

我从她背后钻出来，伸手拽住她的衣角，仰起头看她：

“妈妈，我想给爸爸打个电话。”

妈妈低头看我，弯下腰摸了摸我的脸：

“昭昭乖，爸爸在上班呢，现在打过去会打扰——”

“我想爸爸了。”

我打断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妈妈，我想跟爸爸说话，就一分钟。”

“这孩子，”李婶翻了个白眼，“惯得没边儿了，动不动就找爹。”

我没理她。

我转身跑开了几步，从妈妈手中接过手机，手指头哆嗦着按下了爸爸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喂？昭昭？怎么啦？跟妈妈到哪了？”

我握紧手机，压低了声音，但嗓子眼里的哭腔怎么都压不住：

“爸爸你赶紧回来——妈妈很危险——”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巨响，是椅子被撞翻的声音。

“昭昭你说什么？”爸爸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妈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

我怎么说？

我说不出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张。

他正从车窗里探出头跟李婶说笑，眼睛却越过李婶的肩膀，定定地落在妈妈身上。

那个眼神，贪婪的，黏腻的，像一条舌头在妈妈身上舔了一遍。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爸爸，”我转过头，把手机紧贴在耳朵上，“张叔看妈妈的眼神好吓人，爸爸我害怕。”

电话那头安静了。

“昭昭，”你现在听爸爸说。你哪儿也别去，跟妈妈待在一起。”

“不要上车，不要睡觉，一步都不许离开妈妈。爸爸现在就开车回来，一个小时就到。”

“嗯！”

“把电话给妈妈。”

我跑回去把手机塞到妈妈手里：

“妈妈，爸爸要跟你说话。”

妈妈愣了一下，接过手机放到耳朵边。

我听不见爸爸说了什么，但我看见妈妈的表情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是不安，最后她咬了咬嘴唇，对着电话轻轻说了一声：“好。”

妈妈收起手机，抬起头对老张笑了笑，声音温和但笃定：

“张哥，不好意思，她爸说他正好临时调到这边送货，下午路过村口接我们，就不麻烦你跑一趟了。”

老张的表情又僵住了。

“行，”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那你们娘俩等着吧。”

车窗升上去的时候，我隔着玻璃看见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我看清了那个口型。

他在骂人。

白色轿车调了个头，轮胎碾过村口的砂石路，扬起一片灰扑扑的尘土。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拐进了村后头的那条土路。

那条路通往后山。

后山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旁边有一间没拆完的破工棚。

上辈子妈妈就是在那儿被找到的。

我攥紧了妈妈的衣角，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疼得发烫。

妈妈蹲下来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

“好了好了，爸爸一会儿就来，咱们回家等着，哪儿也不去。”

我仰头呆呆看着妈妈。

妈妈还活着。

她还在笑。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是红的，不是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