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跪在地上把我搂进怀里。

“好好好，妈妈答应你，妈妈不去。”

“昭昭不怕，妈妈在呢，妈妈哪儿也不去。”

我抓着她的衣襟，把脸埋进她胸口，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我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我只有六岁的身体，六岁的嗓子，六岁的眼泪。

我说不出那些。

我只能抓住她的衣服，一遍一遍地说：

“妈妈你答应我了，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不反悔，妈妈什么时候骗过昭昭？”

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你只是太擅长对所有人说好，好到把自己的命都说了出去。

我抽噎着从她怀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妈妈，打电话给舅舅。”

妈妈愣了一下：“给舅舅？”

“嗯。”我点了点头，鼻音重得像得了重感冒，“让舅舅来接我们。”

妈妈看了我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舅舅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刚接通，舅舅还没说话，院门就响了。

不是敲门。

是砸。

铁链哐当一声绷直了，门板撞在门框上。

妈妈手里的手机差点脱手，我整个人弹起来，后背死死抵住堂屋的门板。

“妹子！大妹子！”

老张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

“你怎么把门锁上了？开开门，我送你们去城里，今天不是说好了吗？”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飞快地说了一句：“哥你快来，家里出事了。”

然后妈妈冲着院门的方向提了一口气：

“张哥，不好意思，我们不去了，孩子她爸一会儿来接，你先回去吧！”

安静了两秒。

然后铁链又响了一声。

“开门。”

他的声音彻底撕掉了那层憨厚的皮，低沉的，阴冷的。

妈妈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个干净。

她一把抄起我夹在腋下就往堂屋里退，反手砰地关上了堂屋的门，手指哆嗦着推上门闩。

就在门闩合上的下一秒，窗外多了一张脸。

小窗的玻璃上，老张的脸贴在上面，鼻尖压得发白。

他咧着嘴在笑，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黑漆漆的瞳孔像两个洞。

“妹子，大白天的锁什么门啊？”

妈妈尖叫了一声，抱着我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后腰撞上了桌沿。

我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树叶。

六岁的身体不听使唤，牙齿磕得咯咯响。

院门外传来一声闷响。老张在踹门。

铁链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崩断了，铁环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妈妈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我的肩膀。

她抱着我转身就往楼梯跑，拖鞋跑掉了一只。

我趴在她肩膀上，越过她的后背看见一楼厨房的窗户碎了，一只手从破洞里伸进来，摸索着去够窗锁。

“妈妈他进来了！他进来了！”

妈妈没有回头，她冲进二楼卧室，把我往床底下一塞：

“昭昭别出来，别出声——”

话没说完，一楼传来了门闩断裂的声音。堂屋的门被劈开了。

然后是脚步声。

卧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板门。

老张一脚踹上去，门框裂了一道缝。

第二脚，整扇门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院子里劈柴的斧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的笑容扭曲得不像一个人。

“妹子，挺能跑啊。”

妈妈从床头柜上抓起台灯砸了过去，被他一手挡开，灯泡碎了一地。

他上前一步抓住妈妈的头发，用力一拽，妈妈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在床沿上。

“妈妈——！”

我从床底下爬出来，扑上去抱住老张的腿，一口咬在他小腿肚子上。

老张闷哼了一声，抬脚把我踹了出去。

我的后背撞上墙角，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出来，眼前黑了一瞬。

我想哭，但气管像被掐住了一样，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在脸上横流。

妈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居然是这种人——”

老张低头看她，嘿嘿笑了一声。

他拽着妈妈的头发，把她拖进了隔壁房间。

门砰地关上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后背疼得喘不上气。

但我还是在跑，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扶着楼梯扶手往楼下滚。

院门大敞着，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跌出院子门口的时候，一辆三轮车正从村口的土路上杀过来，是舅舅。

“昭昭！”

他跳下车跑过来。

我一把抓住他的裤腿，嗓子眼里终于挤出了声音。

我用尽全身力气的嘶吼：

“舅舅——二楼！他在二楼！妈妈在二楼——你快去！你快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