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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蕴禾,惊天大秘密!咱们队的高岭之花林行简居然结婚了!这下全大队的女知青都要心碎了,真想知道是谁那么大本事。”
赵蕴禾正低头记水稻数据,闻言耳根一热。
因为摘下高岭之花的人是她。
只是林行简性子冷,不爱把私事摊在人前,她便也藏着。
可此刻,听着旁人的羡慕,那点隐秘的欢喜冒出了头。
她怕脸上的红晕露馅,干脆顺着话头,故作淡定附和:“就是啊,怎么这么突然。”
“谁说不是呢。”室友八卦道,“他的返城报告今天刚批下来,直接就去了大队办公室说要带家属一起走。”
“书记说要有结婚证才算家属,他‘啪’一下就掏出个红本本,办公室人都惊呆了。”
赵蕴禾没忍住翘了翘嘴角,匆匆找了个理由离开,买了糖果一路小跑去办公室。
如果要公开,那也该给大家散点喜糖才像样。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抬手要敲门,就听见林行简清清淡淡的嗓音。
“我和悦遥领证的事,还请书记保密。”
悦遥?
可和他领证的,不是她么?
赵蕴禾悬在空中的手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你这孩子,”书记的声音带着笑,“我知道你低调,可结婚是大喜事,有什么好瞒的?”
隔着门,林行简声音闷闷的:“悦遥的身份特殊,她父亲正在接受审查,我要带她一起返城,怕节外生枝。”
书记表示理解,冷不丁问了句:“那小赵呢?”
“我们可都知道小赵是追着你来的,不然大可在城里做个清闲的研究员,何必来吃这份苦。”
“你既已成家,就该和她说清楚,你这次返城批得这么顺利,小赵帮了不少忙。”
是啊,她也想问,那她呢?
他当着大队书记的面,处处替楚悦遥周全,有没有想过她在知青大队该如何自处?
屋里沉寂许久,久到赵蕴禾心口一寸寸往下沉。
半晌,林行简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对赵同志只是感激,我心里的人只有悦遥,这件事,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她说清楚。”
“感激”二字轻飘飘落地,碾碎了她这么多年的感情。
赵蕴禾缓缓收回手,方才脸上涌动的温热尽数褪去,只剩冰凉。
眼眶发酸,鼻尖涌上浓重的涩意,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一步步踉跄后退,转身朝公社走去。
柜台前,她抖着手将珍藏的结婚证摊开,递到办事员面前:
“同志,麻烦帮我查一下,这个证是不是真的。”
办事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但还是接过去比对,笃定道:“真的。”
见她眉心忧虑,还笑着宽慰:
“这年头谁敢做假证啊,一旦被发现下半辈子就毁了。”
赵蕴禾勉强扯了扯嘴角:“是啊,怎么敢呢。”
她道了谢走出公社。
门外的光线晃得人眼睛疼,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最后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段,找了块地坐下来,剥开一块糖放进嘴里。
林行简和她的结婚证是真的,那和楚悦遥的就只能是假的。
她不笨,很快想通了来龙去脉——林行简为了能把楚悦遥带回城,私自办了张假结婚证应付大队。
而跟她领了真证,也只是想让她心甘情愿办妥回城手续。
她不由闭了闭眼,想起当年初见林行简,一眼动心。
得知他要下乡,不顾旁人的闲话,抛下安稳日子主动跟来,日日绕着他打转。
听闻他缺专业书籍,便一封封写信回家托人邮寄;
每逢天凉,他受凉咳嗽,她翻山去采草药,熬好送过去;
夜里宿舍断电,他要赶图纸,她便到处借煤油,守在他身旁添油灯……
队里不少知青看得分明,时常劝林行简,不如顺势应下她的心意,借着赵家的背景回城,不用困在这里磋磨一身才华。
他当时怎么说的?
“我在哪里都可以继续研究,不会拿婚姻当避风港。”
那时的他,心里装着航空院的蓝图,一身风骨硬得谁也折不断。
所以就算一直被拒绝,她也没有半分气馁,反倒愈发欣赏他这份傲气,若他轻易便肯走捷径,倒也不值得她这般倾心相待。
直到半年前,他在试验田边驻足,一辆拉石料的拖拉机突然失控冲过来。
她跑过去喊他名字,他没听见,她毫不犹豫冲上去将他推开,自己被撞倒,昏迷了半个月。
醒来时,他守在床边,那双常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低声询问:
“我可能没有那么喜欢你,但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可以试试。”
多年孤注一掷的追逐终于得偿所愿,她高兴坏了,从未深究他眼底的愧疚从何而来。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心神不宁,是因为楚悦遥病发正在抢救,生死未卜。
抢救过来后,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尽快回城治疗。
彼时回城政策初定,综合评估下来,她是第一批。
而楚悦遥,因为家庭成分,回城无望,除非,谁以“家属”的名义带她走。
可林行简没有名额。
唯有和她结婚,才能借着她的背景,名正言顺拿到一个回城指标。
所以他决定“利用”她。
赵蕴禾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干涩得发疼,喃喃自言自语:
“林行简,你知道的啊,我这么喜欢你,你直接开口,我也会想办法替楚悦遥弄到名额的,你不用把自己也搭进去啊。”
他向来骄傲,可为了楚悦遥,他还是把坚守多年的原则和大好前途尽数押上:
假证、冒用名额、伪造婚姻关系,哪一条查出来都是毁前程的事。
他是航空院最有天赋的研究员,他说自己的梦想就是亲眼看着属于华国的火箭冲破云层,飞上蓝天。
可这份滚烫赤诚的理想,和楚悦遥一比,好像不值一提。
她深知,以林行简的性子,算计她这一次,往后都会觉得亏欠,会事事迁就,恭敬待她,拼尽全力补偿她。
可她不要这样的日子。
她看过他提起楚悦遥时眼底独有的光亮,见过楚悦遥病危他整夜守在卫生院的焦灼……
他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她又怎么能让他用一辈子来还人情。
“林行简,”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糖已经化了,甜味散开,只剩一点涩,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我再成全你一次。”
她抱着那袋没分出去的喜糖,排队打了个长途电话回京。
“妈,我想把我的回城名额让给一个朋友,之后直接去研究基地找你。”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传来赵母的调侃:“不追着人家小林跑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死死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难过。
赵母叹了口气。
知女莫若母,自家女儿从小心性热烈,为了那个姓林的小伙子说走就走。
本来还担心她受委屈,结果每次打电话回来,三句不离林行简,欢喜劲儿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便也随她去。
只是如今声音哑成这样,轻飘飘一句让出名额,哪里是想开了,分明是被伤透了。
赵母没有戳破她强撑的伪装,只压下心底的疼惜,爽快应下:“行,一周后,我让人去接你。”
挂了电话,赵蕴禾慢慢往回走,走到宿舍门口,正好碰上林行简,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赵蕴禾,”他叫住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她们说你中午去大队了,是去找我吗?”
“今天食堂有你喜欢吃的带鱼,我打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