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又来了。

这回他没拍桌子，也没摆侯爷的谱，往我娘对面一坐，先叹了口气。

“知意，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轻儿身子重，太医说胎气还是不稳，得用人参燕窝细细地养。”

“府里账面紧，你看......”

我娘眨眨眼，一脸天真：

“夫君要多少？”

“先支五百两。”

五百两。

够寻常人家嚼用十年。

我正要开口，我娘按住我的手背，笑盈盈地点头：

“好说。不过夫君，我倒想起一桩事来。”

她歪了歪头：

“朝廷给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子，绍远兄弟那一份，可有发下来？”

我爹脸皮一僵。

我娘掰着手指头算：

“还有朝廷按月拨给遗孀的供养银。”

“兵部那边我托人问过，绍远兄弟是正七品校尉，抚恤加供养，少说也有一千二百两。”

“这些银子夫君可都领了？”

我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娘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就往外走：

“走，星瑶，跟我去趟镇国公府。”

我问：

“去国公府做什么？”

我爹腾地站起来。

我娘回头，一脸理所当然：

“替妹妹讨公道啊。”

“朝廷发的银子不够用，那就是兵部克扣了。”

“咱们找太后娘娘评评理，凭什么为国捐躯的将士遗孀，连安胎的银子都不够使？”

她歪了歪头：

“还是说，孩子根本不是你夫君的？”

我爹的脸从青转白，又从白转黑。

柳轻儿彻底慌了，一把拽住我娘的袖子：

“姐姐！姐姐别去！不是朝廷的银子不够，我有的。”

我娘放下茶盏，冲柳轻儿一笑：

“那就好。”

“妹妹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说。”

“不过下回再缺银子，我直接去兵部替你问，省得侯爷为难。”

柳轻儿的脸白得像张纸。

出了院门，我拽着我娘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娘，你什么时候查的抚恤银子？”

我娘掸了掸袖口：

“朝廷发抚恤是定例，兵部有档可查。”

“这对狗男女心虚，根本不敢让我去问。”

我张大嘴：

“那你真要去找皇后？”

我娘弯了弯嘴角：

“吓唬吓唬就行了。”

“你爹那个胆子，上战场行，上衙门他怕丢人。”

我简直想给我娘鼓掌。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娘脚下顿了顿。

我跟着娘赶到临水阁，太医还没到，屋里乱成一锅粥。

柳轻儿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似的，一声接一声地呻吟。

我爹坐在床头握着她的手，满脸焦躁。

看见我娘进门，他猛地抬头：

“沈知意！你方才在外头说的那些话，把她吓成什么样了！”

我娘站在门边，歪了歪头：

“我句句都在替妹妹着想，怎么就吓着她了？”

一片混乱中，趁我爹出去，我娘忽然走到床边，居高临下。

“妹妹，绍远兄弟驻守凉州大营，三年没回过京城。”

“可绍远兄弟有个庶出的弟弟，一直在京郊庄子上住着。”

“你隔三差五去送东西，一待就是一宿。”

她俯下身，凑到柳轻儿耳边。

“你肚子里这个孽种，是那个小叔子的。”

“侯爷还不知道吧？”

柳轻儿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