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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封后大典前夕。
抢走我未婚夫的九公主,拿我开了场赌局。
她压一千两,赌我口吃见不得人。
大典上连面都不会露,更不会开口祝贺。
我那前未婚夫为了讨她欢心,也笑着跟风下注。
“她若真敢赴约,我便当众跪下给她磕头,权当退婚的补偿。”
我扫了眼满盘皆压“我不敢去”的赌注。
轻笑一声,侧头吩咐丫鬟:
“拿一千两,押我去。”
“不是想听我说话吗?那我便让他们痛痛快快听个够。”
没人知道。
我的口吃顽疾,早在三年前就彻底痊愈。
等九公主跪在白玉阶前听宣时,自会明白:
这场精心筹备的封后大典,从始至终,都是我的主场。
……
封后大典前一个月。
九公主办了一场春日宴。
我刚进园子,就听到水榭那边传来刺耳的哄笑声。
九公主的贴身丫鬟正捏着嗓子,一抽一抽地学着我的模样:
“阿......阿......阿娇,我、我没、没有......”
为了演得逼真,她故意摔了个滑稽的狗吃屎。
满座的王孙公子立刻爆发出狂笑。
“沈南乔这结巴,三年前被退婚后,就跟阴沟里的死老鼠一样躲在家里不出来。”
“如今怕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憋不出来了吧!”
“可不是嘛,笨得连狗都不如。”
九公主眼珠子一转,娇声笑道:
“下个月就是封后大典,皇兄早已下旨,凡三品以上朝臣家眷皆要入宫朝贺。”
“沈南乔那个废物,会不会又称病躲在她的耗子洞里?”
“不如咱们开个盘口,赌她敢不敢来。”
九公主赌我不敢去。
我曾经的未婚夫顾景珩轻笑。
“她自然不敢来......可若她当真厚着脸皮出现,我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
“让她为当年的事,当众给公主磕头赔罪。”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没人知道,我那遭人耻笑的口吃,早在这三年里治得干干净净。
我看了眼侍女。
她心领神会,走进水榭,将一千两银票被拍在案几上。
“沈家也押一千两。大典当日,准时赴宴!”
水榭沉寂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这不是沈家的丫鬟吗?沈南乔居然躲在外面偷听?”
“果然是见不得光的脏东西,连脸都不敢露”
九公主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沈南乔,你既然想玩,本公主就陪你玩到底!”
她还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仅仅是因为她觉得“好玩”。
当年,因为觉得好玩。
她故意逼我在宫宴上,当众背诵晦涩的诗文。
我急得满头大汗,却吐不出一个字,
从此,沈家嫡女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因为好玩。
她命人将我死死按在冬日刺骨的冰湖里。
看我结结巴巴连句求饶都说不清楚,抚掌大笑。
当时,我满心以为顾景珩会来救我。
他确实来了。
却只是将我像条狗一样重新拖回九公主面前。
“南乔笨拙,惹公主生气了,理应受罚。”
那天的雪,真冷。
冷得把我的心彻底冻成了冰。
我不理会他们的冷嘲热讽,直接转身回了府。
刚到家,顾景珩就派人捎来了口信。
“我家世子说,九公主乃金枝玉叶,不是你沈家能攀比的。”
“以前的事就算了。大典当日,你最好安分守己,莫要惹公主不快。”
“否则,别怪世子不念旧情。”
我气极反笑。
“半夏。”
“去铲一坨最新鲜的马粪包好,让他务必亲手交给他家世子。”
“顺便附上一句话:世子若是闲得慌,就多吃点马粪。再敢来沈府狂吠,我打断他的狗腿。”
等我打发走顾家小厮,回到内院。
宫里派的教养嬷嬷早已等候多时。
她捧着流光溢彩的托盘,恭敬开口:
“娘娘,册封大典上的受宝致辞,再演练一遍吧。”
正红色翟衣被一层层披在我的身上。
九龙四凤冠折射出庄严的威仪。
我一步步走上台阶,目光睥睨。
“承天之命,泽被四海。本宫定当母仪天下,不负皇恩。”
从结巴怯懦任人欺凌的废柴嫡女,到即将执掌凤印的当朝皇后。
这条路,我走得鲜血淋漓。
九公主做梦,都想让她母族的侄女坐上这个后位。
可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如今落在了我沈南乔的手里。
母亲和兄长站在一旁,眼眶微红。
满脸皆是苦尽甘来的欣慰与骄傲。
这天辰时刚过,半夏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小姐,出大事了。”
我心一沉。
“九公主把您的事编成了话本,传得满城皆知。”
半夏声音发抖,
“说您是口吃恶女,仗着沈家当年在救过顾世子的命,死皮赖脸纠缠世子。”
“活像个......跳梁小丑。”
刚说完,她眼眶就红了。
“望鹤茶楼的说书先生,一天三场,场场爆满。”
当年的伤疤再次被揭开。
先皇后生辰,九公主故意把我推出去说祝词。
我拼尽全力,舌头却仍像打了结。
贵妃们拿帕子捂着嘴,顾景珩站在人群中笑着,没有看我一眼。
那个笑,我记到现在。
“走。去望鹤茶楼。”
半夏吓了一跳:
“现在去?”
我点头。
“捉贼拿赃。”
“我们去见识见识这火爆全城的话本子。”
我到的时候,望鹤茶楼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正讲到高潮处。
“话说那沈家小姐,被九公主当众揭穿心思,羞得满脸通红仍不死心。众人问她有何话说,她张嘴结舌,半晌憋出一句......”
他捏着嗓子,尖声细气:
“我、我爹救、救过顾、顾家......”
堂下哄堂大笑。
“好!学得像!”
“再来一个!”
说书先生趁热打铁,又拍一记醒木:
“听说皇上本不同意这门亲事,是沈家老太太拿旧事要挟,一把鼻涕一把泪硬求来的!”
“沈家也算开国功勋,怎养出这么个没脸没皮的女儿?”
说书先生又开口了。
“更可气的是,九公主多次好言相劝,那沈家女不仅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上月宫宴,她竟拦下顾世子,又是送香囊又是递情诗......”
“他们怎么无中生有!”
我按住她,摇了摇头。
从袖中掏出银子递给茶房伙计,将那话本买下。
父亲战死沙场后,母亲一个人撑着偌大的将军府。
当年漠北一战,沈家三千将士为保顾景珩,十不存一。
顾家上门跪谢,说此恩永世不忘,主动提出婚约。
如今,倒成了我挟恩图报。
“东西拿到了,走吧。”
我站起身,穿过满堂哄笑的人群。
刚走到门口,便被一行人趾高气扬地拦住。
是九公主。
“沈小姐。”
她看着我,语气关切。
“后日的册封大典,你真要去?”
“到时候世家贵女都要向皇后娘娘说祝词,你不会......又出丑吧!”
她逼近一步,脸上的恶意明晃晃。
“为了你着想,本宫特地找了两本书。”
“既在这碰到了,倒省得本宫送去沈府了。”
说罢,她身后的宫女捧着两本书走上前来。
一本《百家姓》上写着:
识己姓氏,方可识人。
一本《三字经》上写着:
人之初,学说话,若不会,从头来。
一笔一画都透着羞辱。
周围茶客纷纷探头,窃窃私语声四起。
九公主抬着下巴,等着看我再次落荒而逃。
但我没躲。
更没有如她所愿地涨红脸。
而是平静地接过那两本书,随手递给半夏。
看懂我的眼色,半夏大声道:
“九公主所赐羞辱之物,第二十三件,奴婢替小姐收下了。”
此话一出,大堂骤然死寂。
这是我第一次把她对我的为难摊到明面上。
很快就有看热闹的路人为我抱不平。
更有好事者趁乱出声感慨。
“公主气量甚小!”
“你!”
九公主丢了面子,脸色骤变。
我甩袖越过她,带着半夏出了茶楼。
等我回到家时,母亲正等在正厅。
“乔儿,外头那些话本子我听说了。”
她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
“有些事,娘一直没有跟你细说过。”
“你爹在世时,曾查过一桩惊天贪腐案,九公主生母柳贵妃娘家满门全卷了进去。”
我神色微变。
娘亲声音低了些:
“因这件事,九公主记了我们沈家整整十三年。”
原来如此。
只是我不知,这恨意竟埋得这样深。
可随之而来的只有气愤。
我父亲秉公办事,却被她记恨多年。
“九公主与皇上并非一母同胞,却对后宫之事最是上心。”
“她一门心思要往皇上身边安插人,这些年递上去的秀女名单,少说也有七八个。”
我抬眸问道:
“她也想插手中宫之位?”
“她?”
“她倒是想插手。”
娘亲冷笑一声。
“看不清楚自己位置的东西。一个公主,真以为能左右朝堂了。”
“只是小鬼难缠,你往后要多加防范。”
“她欺人太甚,娘也会让你二叔上折子,让皇上好好管教她。”
我摇头。
“娘亲,不必了。”
“我就是要看她把话本子传得满城皆知才好。”
“等她发现自己是那个跳梁小丑的时候,才会更好玩。”
翌日清晨,门外嘈杂声四起。
九公主命人抬了一副匾额。
上书四个大字:
讷言慎行。
一同送来的,还有在京城各处茶馆贴满的告示。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若沈南乔当真口不能言,只需给九公主磕三个响头。”
“她便替沈家向皇上求个恩典,准许沈南乔只在偏殿行礼,免得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丢人现眼。”
半夏气得要去把告示全撕了。
“让她贴。”
我叫住她。
“贴得越多越好。贴满整条长安街。”
很快,就到了封后大典那日。
我早早进了宫。
穿上那件正红朝服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满室寂静。
领头的老嬷嬷怔怔看了半晌。
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这才是国母的气度。”
待我梳妆完毕。
殿门轻响。
一片明黄袍角掠过门槛,满殿宫人齐齐跪倒。
皇帝在抬眸的瞬间顿住了脚步。
身旁的掌印太监最有眼色,率先开了口。
“老奴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历经两朝,今日才算真正见着什么叫凤凰于飞。”
“娘娘这通身气度,便是画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皇帝只是看着我,唇边浮起自己未察觉的笑意。
“陛下。”
“臣女想求一个恩典。”
“今日大典之上,若有人对臣女不敬,无论此人是谁,身份如何......”
我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
“可否全权交由臣女处置?”
皇帝笑了。
“这册封大典还没开始,你就敢跟朕讨尚方宝剑?”
“陛下给吗?”
“给。”
他看着我,眼底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
御花园。
九公主被众贵女围在中间,好不得意。
距离大典开始,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窃窃私语声压都压不住。
“吉时快到了吧?沈南乔怎么还没来?她可是也押了一千两呢......”
“不会不敢来了吧?公主的告示贴得满城都是,她若来了,岂不是自取其辱?”
“不敢来了吧!皇后娘娘尊贵无双,她要是因为口疾冒犯了,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人群中,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
“公主,沈家到现在也没人露面,肯定是不会来了。”
“这赌局,是不是该结了?”
九公主轻摇团扇。
“急什么。”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顾景珩。
“景珩哥哥,你要不要派人去催催沈南乔?”
“人家好歹对你情根深种,你二人可还有过婚约呢......”
“打住。”
顾景珩像是在撇清什么脏东西,
“婚约可是她沈家死皮赖脸求来的,你比我清楚。”
九公主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娇笑一声。
“不过呢,不来归不来,赌局不能坏。那两万两白银,按人头分了便是......”
“等等。”
穿蓝裙的贵女脸上带着讨好:
“公主,银子是归大家了,可惩罚还没定呢。”
“总不能让她躲在府里不出门,就把这事轻轻揭过去吧?”
九公主笑了。
“你说得对。”
“各位有什么好玩的都可以说出来,这次可不能让她轻飘飘躲过去了。”
话音刚落。
一道嗓音划破了台下的嘈杂。
“吉时到。”
所有人同时转头。
皇帝身着明黄龙袍。
他身侧,我正红朝服曳地三尺。
九尾凤冠垂下一帘珠串,遮住半边眉眼。
群臣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九公主随着众人俯身叩首。
我抬袖,开口。
“平身。”
九公主身形骤僵。
下一刻,她猛然抬起头。
等到看清凤冠下我的脸时,脸上血色尽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