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顾家门口。

姜暖正在厨房处理食材，就听陈叔进来说："沈夫人来了，还带了一位营养专家。"

沈曼云是顾承砚的继母，姜暖入职这几天，一直没正面见过她。

她跟着陈叔到客厅时，沈曼云已经坐在主位，一身素雅的旗袍，笑容和气。旁边站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气质干练，一看就是常年出席讲座的专业人士。

"这位是林教授，国内顶尖的临床营养专家。"沈曼云笑着介绍，"听说家里请了新厨师，我想着，多一个专业意见总是好的。"

姜暖站在一旁，没说话。

林教授扫了她一眼，语气客气却带着审视："姜小姐是哪个机构培养的？"

"自学加实践，京市家政服务协会评级。"

林教授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转而看向沈曼云："老太太的情况，我看过病历，属于典型的老年厌食综合征，需要严格的热量和微量元素监控，光靠家常菜是不够的。"

沈曼云点头："辛苦林教授了。老太太年纪大了，我这个做媳妇的，总怕照顾不周。"

姜暖听着，没有反驳。

林教授拿出一份方案，全是数据表格，每一餐的克数、热量、蛋白质配比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这才是专业的营养管理。"林教授把方案推到姜暖面前，"姜小姐要是有兴趣，可以学着照做。"

姜暖翻了两页，抬头。

"林教授，这份方案我看过类似的版本。"

林教授一愣："什么意思？"

"周顾问之前给老太太的菜单，数据也很精确。"姜暖说，"可老太太连着几个月，实际进食量几乎为零。"

"那是老太太不配合，不是方案有问题。"

"方案再精确，人不肯吃，等于零。"姜暖看着她，"我想问林教授一个问题——您上次和老太太面对面吃饭，是什么时候？"

林教授一怔。

"我是专业营养师，不需要陪着病人吃饭。"

"那您怎么知道，她今天心情好不好，胃里舒不舒服，闻到什么味道会反胃？"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曼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很快又恢复如常："姜小姐是不是有点激动了？林教授是好意帮忙。"

"我没有激动。"姜暖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说清楚，营养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只看数据，不看人，方案再精确，老太太也吃不下去。"

林教授脸色不太好看，还想说什么，顾承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夫人今天怎么想起来关心老太太的饮食了？"

众人回头，顾承砚站在门口，脸色淡淡的。

沈曼云笑意不减："承砚，我这也是为这个家着想。老太太身体重要，怎么能马虎。"

"老太太这几天吃得比过去半年都多。"顾承砚走进来，站到姜暖身边，"沈夫人要是真关心，该问的是效果，不是流程。"

沈曼云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

"我当然关心效果。只是专业的事，总要专业的人来把关。"

"老太太亲口说，愿意继续让姜暖做饭。"顾承砚淡声道，"这个家，暂时还不需要第二个把关的人。"

林教授脸色涨红，收起方案，起身告辞。

沈曼云看着顾承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随即又化作温和的笑容。

"行，那就依你。"她站起身，"承砚这些年，越来越有主见了。"

她转身离开前，目光在姜暖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姜暖看着她的背影，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她说不清从哪里来的，却让她的手指下意识蜷紧。

沈曼云走后，顾承砚看向她："你在怕什么？"

姜暖回神，摇头："没有。"

"刚才你的脸色变了。"

"可能是刚才说得急，有点累。"姜暖勉强笑了笑，转身走向厨房。

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沈曼云那张笑意温和的脸，和记忆深处某个片段，重叠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姜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曼云的笑容，她越想越熟悉。

三年前，那笔转到母亲账户上的救命钱，附言里写着一个基金会的名字。签收凭证上，落款人的字迹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对方说话时，也是这样温和有礼，一句一句都是为她着想。

"孩子，你母亲的手术费，我们基金会可以先垫，但你要明白，这份情不轻。"

"顾家不能因为一场意外，被媒体盯上。你收了钱，就该懂事一点。"

那些话，她曾经以为是善意，后来才知道，是精心设计的枷锁。

那时她刚拿到母亲的重症通知书，又慌又怕，来人隔着病房的帘子说了几句话，戴着口罩，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记得那副体面又疏离的语气，和最后那句"懂事一点"。

姜暖坐起身，打开手机，翻出这几天悄悄拍下的照片——沈曼云的名片，客厅墙上挂着的慈善基金会奖状。

基金会的名字，和当年那个签收账户，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三年过去，她终于知道，当年那笔钱背后的人是谁了。

第二天一早，姜暖照常去厨房准备早餐。周衡的助理看她眼底带着青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昨晚没睡好？"

"嗯，想点事。"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切菜时刀刃差点划到手指。

顾承砚下楼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怎么了？"他走近，皱眉。

"没事，一时没留意。"姜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

顾承砚却没有走开。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道："昨天沈夫人走后，你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姜暖的手一顿。

"林教授说的话，让我有点不服气而已。"

"不是这个。"顾承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是看到沈夫人之后。"

姜暖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拼凑某种模糊的印象。

她心跳漏了一拍，很快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顾先生，沈夫人是您的家人，我一个厨师，能有什么想法。"

顾承砚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转身离开厨房。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背对着他忙碌的身影，和记忆里某个越来越模糊、却始终没有消失的轮廓，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他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又被理智压下去。

不可能。

苏晚已经消失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