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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香灰
白舒漪眸光一顿。
来了。
姜雪蘅这话说得温温柔柔,像是真心疼她伤了手,不忍她再伺候。可她那点心思,偏偏一字一句都落进白舒漪耳中。
【她不是会忍么?我倒要看看,她能忍到什么地步。】
傅老夫人果然来了兴致。
“你倒细心。”她捻着佛珠,看向白舒漪,“舒漪,你从前跟着你母亲学过香道,后来在我屋里也侍弄过几回香料。既然雪蘅想看,你便调一味罢。”
白舒漪指尖微微一紧。
她母亲。
这两个字在侯府里已许多年没人提了。
白家未败前,母亲最擅调香。不是那些富贵人家用来熏衣取乐的甜香,是能安神、止惊、缓头风的药香。白舒漪幼时爱黏着母亲,坐在香案旁看她一点点碾碎白芷、合欢、远志,满屋子都是温软的药草气。
后来白家出事,母亲旧物多半不见了,只剩几张香方,被老夫人收进库里,说是怕她睹物伤情。
说得倒体贴。
可这些年,白舒漪再也没见过那几张方子。
傅老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吩咐身边嬷嬷,“去库里把那册旧香方取来。既是白夫人留下的东西,舒漪用起来也顺手。”
白舒漪眼睫轻轻一颤。
姜雪蘅心里立刻笑了。
【旧香方?还有这种东西?系统,查一下。】
【检测到白氏遗物。该物品疑似关联白家旧案支线,建议宿主接触。】
旧案支线。
白舒漪低垂着眼,心却一点点冷下来。
原来今日姜雪蘅不是只想叫她难堪。
她想碰白家的东西。
很快,嬷嬷捧来一只旧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躺着几张泛黄的香方,边角微卷,墨迹淡了些,却仍能看出母亲的字迹。白舒漪只看了一眼,喉间便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傅盛涟也看向那几张纸。
他神色仍旧冷淡,手中茶盏却迟迟没有送到唇边。
姜雪蘅柔声道:“舒漪妹妹怎么不动?是不是手疼得厉害?若是不便,便算了吧。”
话又让她说尽了。
若白舒漪不动,便是不孝不顺,不肯为老夫人调香;若她动,伤手研香,疼的是自己;若碰了旧香方露出半点失态,又正好叫姜雪蘅看笑话。
好个姜姑娘,真真会拿软话剜人。
白舒漪抬起眼,浅浅一笑,“老夫人夜里不安,是舒漪平日疏忽。既有母亲旧方在,舒漪自当尽力。”
她走到香案前坐下。
香案上的小铜臼泛着冷光,旁边摆着合欢皮、远志、白芷、檀末和一点龙脑。白舒漪伸手拈起药材,指尖刚碰到铜臼,手背的烫伤便被袖口一擦,疼意猛地窜上来。
她却面不改色。
姜雪蘅站在一旁,笑得温婉。
【她还真能忍。】
系统道:【傅盛涟情绪波动上升。】
【又是她?】姜雪蘅心中不悦,【我站在这里,他也看她?】
白舒漪像什么也没听见,低头研香。
铜杵落在臼中,一下一下,声音极轻。厅中无人说话,连傅老夫人也静静看着她。白舒漪手背红肿,指尖又因方才奉茶时被烫得发麻,握不稳铜杵。她越想稳,手便越疼。
香粉被研开,药香渐渐散出来。
那香气不甜,清苦,温柔,像许多年前白家小院里的夜。
白舒漪眼前忽然浮出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很白,指腹常带着药香。她小时候睡不安稳,母亲便坐在床边,用那只手一下一下拍她的背,说:“舒漪不怕,香点着,坏梦就不敢来了。”
白舒漪手中铜杵忽然一顿。
一点香灰溅出,正落在她烫伤处。
细细的疼立刻钻进皮肉。
她指尖一抖,铜杵撞在铜臼边缘,发出一声清脆响。
傅老夫人眉头微皱。
姜雪蘅立刻上前,“妹妹怎么了?”
白舒漪收回手,低眉道:“无事。”
姜雪蘅却忽然握住她腕子,关切道:“伤成这样,还说无事?妹妹这般忍着,倒叫人心疼。”
她话说得动听,手指却不轻不重按在白舒漪伤处边缘。
白舒漪疼得脸色一白。
耳边,姜雪蘅心声冷得很。
【系统,近距离扫描。看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干扰。】
【扫描中。】
白舒漪垂下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下一瞬,她反手扶住香案,借着姜雪蘅的力,慢慢站稳,声音温顺得没有半分破绽。
“姜姑娘既心疼我,不如替我把这味龙脑添进去?”
姜雪蘅一怔。
厅中众人也看向她。
龙脑气味极烈,用多了伤神,用少了无效。若姜雪蘅不懂香,添错一分,便会坏了整味香。
姜雪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白舒漪抬眼看她,语气仍柔,“姜姑娘方才不是说想学侯府雅事么?”
傅盛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却像一粒冷珠子落进热茶里,叫满厅气息都静了一静。
姜雪蘅心中一慌。
【系统,龙脑该添多少?】
【宿主暂无香道技能,建议规避。】
姜雪蘅勉强笑道:“我不过随口说学,哪里敢在老夫人面前卖弄?还是舒漪妹妹来吧。”
白舒漪也不追,只重新坐下。
她拈起一点龙脑,落入香末中,动作轻而稳。很快,一枚小小香丸在她掌心成形。
她将香丸放入金兽香炉。
细烟袅袅升起。
傅老夫人闻了片刻,神色竟缓了些,“倒还是你母亲当年的味道。”
白舒漪低眉,“母亲旧方,舒漪不敢居功。”
话音刚落,她耳边却响起系统声音。
【检测到白氏遗物残留异常信息。香方第三页可能存在隐藏内容。】
白舒漪眼底一动。
第三页。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木匣。
那几张旧香方还放在那里。姜雪蘅也看了过去。
【系统,你说第三页?】
白舒漪袖中的手慢慢蜷紧。
她不能让姜雪蘅碰到。
可就在这时,姜雪蘅忽然柔声道:“这香方竟这样有用。老夫人,不如让我带回去抄一份,也好回府给祖母调一味。”
白舒漪心口一沉。
傅老夫人尚未开口,傅盛涟已放下茶盏。
“姜姑娘。”
他声音不高,却冷。
姜雪蘅转头看他。
傅盛涟看向那只旧木匣,语气淡淡,“白家遗物,不外借。”
厅中骤然一静。
白舒漪也抬眼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看着姜雪蘅,眉眼冷淡,“姜姑娘若想学香,侯府另有香谱。至于这方,不合适。”
姜雪蘅脸色微白。
傅老夫人皱眉,“盛涟,不过几张方子——”
“祖母。”傅盛涟淡淡打断,“白家东西留在侯府,已是委屈。再借出去,旁人该说我们承平侯府欺负孤女了。”
他说得从容。
像真是替她体面。
白舒漪却低下头,心里一点点发冷。
欺负孤女。
他说得多好听。
可今日让她来奉茶的人,是他;让她别在姜雪蘅面前难堪的人,也是他。
如今不过是旁人伸手碰了他的东西,他便知道体面二字该怎么写了。
傅老夫人到底没有再说。
姜雪蘅笑意僵硬,“是雪蘅唐突了。”
白舒漪把香方收回匣中,指尖滑过第三页时,摸到纸背似乎有一处极薄的凸起。
她心口微跳,却没有停顿。
匣盖合上。
一切都被压回黑暗里。
前厅里香气仍在,温温淡淡,像一场故作体面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