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从天台下来的时候，赵大海已经在实验楼后门等了。

不是一个人蹲在那儿，是三个骑手并排站着，中间立着一辆电动车，后座外卖箱侧面贴了一张白纸，手写的——明德站配送暂停。旁边小胖把备用充电宝塞在箱子里，箱盖没扣。老张的头发用水认真抹过，穿了件不知道压了多久箱底的衬衫，领口还有点皱。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脸上是那种跑了三个片区、憋了四公里不敢喘的表情。

“川哥。”赵大海迎上去。“拿到了。小胖给的，说是高二三班一个男生卖给他的。那个男生跟他熟，以前帮他倒过电池。这机子是备用的，他说里面有个群没退，登上去能看。群名叫三班乐子屋。”

林川接过手机。屏幕那道裂痕正好横过中间，像把所有画面割成两半。他点开相册。第一段视频弹出来的时候，周围所有守候的骑手都安静了。

他看得很快。三段视频，加起来不到四分钟。储物间的角落、女厕所的隔间、傍晚的操场。画面里的苏晚没有抬头看镜头，一次都没有。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往她身上泼水，有人把她的书包扔进垃圾箱。她从头到尾没有喊，没有哭出声，只是不停地做同一件事——把散落的东西捡回来，把被弄湿的校服拧干，把自己放回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但林川记得她膝盖上那两块青紫。验伤报告上写着，旧伤，不止一次。

第二段视频拍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她在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地叩一扇反锁的门，叩了很久。旁边有声音在数数。她停下来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停。她继续叩的时候，那个声音又继续数。像一场事先排练过的游戏，只有她不知道规则。

第三段拍到操场上有人把她的数学练习册抽走了，她弯腰去捡书包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本练习册。就一眼，然后她蹲下去继续捡书。林川把画面定格，放大。他看见练习册封面那只猫的耳朵被人用笔涂掉了一只。

他按掉播放键。没有往后翻。他把屏幕锁了，放在桌上。赵大海没敢问他看了几遍。他知道他只看了第一遍。但第一遍已经够了——不是因为画面残忍，是因为苏晚从头到尾没有求救。她不是不想。是知道没有人会应。

老张在旁边沉默了很久。他见过徒弟手上长东西死在老家。进站第一天没哭，第二天也没哭。现在看完三段视频，他把烟拿下来，掐了，没说话，转身走了。赵大海不知道他去哪。后来才知道他去了打印店。自己掏钱把那版白猫贴纸的原文件底片买了下来。老板不肯卖。他把外卖箱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拿出骑手站长工作证往边上推了一下。他说——关我的事。死在老家的那几个，都是我的人。

保卫处里已经聚满了人。

周妍的母亲最先冲进来。高跟鞋踩得走廊瓷砖咔咔响，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她女儿，是回头瞪了一眼跟拍的家长——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她说你拍什么拍，哪个学校的，然后推开面前一个民警的肩膀挤到桌边，指着林川就骂——“就是你！网上那个视频我看了，你追我女儿做什么？外卖员就应该好好送外卖，你一个底层干活的在这装什么警察？我女儿手指甲断了一根，明天还要上钢琴课你知不知道？”

周妍站在她身后，眼圈红红的，但没有真眼泪。她在盯着桌面。桌上放着赵大海的手机。

刘德文也来了。他没跟周妍母亲一起进来。他是从侧门绕进来的，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明德中学学生守则和一份突发事件应急处置流程表。他把这两份文件放在桌子边缘，用茶杯压住，然后说学校愿意配合警方，但希望一切处理在校内进行，不要牵扯媒体。他希望所有电子设备暂时由学校保管，等教务处和德育处联合审查以后再决定哪些可以对外公开。

刘琪琪的母亲随后也到了。她没骂人。她只是反复说刘琪琪是小孩子，不懂事，拍视频是在做学校布置的摄影作业。刘琪琪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手机壳背后的粉色贴纸已经被抠掉了一半。

赵磊没来家长。来的是他表哥。表哥在门口靠着门框抽电子烟，表情很不耐烦，对这边喊了几句——“学生吵架多大点事，你们警察闲的？”

保卫处里吵得像菜市场。有人在骂保安不拦林川，有人在骂学校为什么不早管，有人在悄悄说苏晚本来就成绩不好，有人说被欺负是可怜但也不至于把别人家孩子毁了吧。所有声音叠在一起，没有一个是在说苏晚。

许清颜站起来。她没有吼。她只是从证物袋里把苏晚的书包拿出来放在桌上。书包拉链是坏的，用红绳绑着。旁边褪黑素的药盒，半空。她写遗书的那张纸被单独放进透明文件夹，字迹歪歪斜斜。她画的猫压在最下面。

“苏晚在被车撞之前，被你们的学生长期跟踪、拍摄、非法拘禁、侮辱、胁迫。实验楼储物间地面有她的膝盖压痕。天台有直播器材。她的手机被强制清空过三遍。她书包上那根断掉的带子长度四十五厘米——你们知道她为什么留那么短？因为被人在后面扯断过，她没敢换新的，自己把断口剪齐了继续背。”她把书包带抽出来，放在那两份打印文件上面。

没有人说话了。

一直到最后一段视频被放大、定格、放大到局部——画面边缘伸进来一只手。那只手把一条月亮手链放到苏晚书包旁边。动作很轻。不是丢。是摆。摆好以后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正好落在镜头焦点里。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画面只拍到手腕。银链。月亮坠。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在手腕内侧。

许清颜把截图放到周妍母亲面前。

“你女儿的手指断了指甲。苏晚的膝盖在水泥地上跪出了血。你让我别毁了你女儿。那你告诉我——是谁把她推到后门的。”

周妍母亲没有说话。脸上不是愤怒，是一种很精确的恐惧。

角落里有个男生低声说了一句——“苏念瑶戴过。校庆那天她在主席台上弹钢琴，手上戴的就是这条。我们班不止一个人记得。因为她弹完之后把手链摘下来放在琴盖上面，低头看了一眼，又戴回去了。”

周妍猛地扭头看他。她妈同时厉声说——“你乱说什么！手链很多人都有，校庆义卖买的，怎么能说是我女儿——”然后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说的是"我女儿"。那条手链不是她女儿的。她只是在害怕。害怕这条手链会连到另一个名字。

许清颜没有逼问周妍。她把三班乐子屋的群聊记录钉在白板上。Moon的头像是白猫。签名：我只是旁观。刘琪琪忽然哭出声来。她说所有人都不认识Moon。没有见过真人。不知道它是谁。只知道它每次发完消息都会在三秒内把群清干净。除了一个人——“苏念瑶不删记录。Moon从来不主动给她发消息。但有一次她把手机借给我登录考试系统，我无意中看见备注。她自己写的。Moon：我来处理。”

保卫处里的灯闪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白板上的群聊截图还在反光。赵大海站在林川身后，很轻地说了一句——“川哥，你把月亮手链那条图放大一点。”林川放大。放大到手链旁边那本练习册的封面。封面上的猫。圆脸。铅笔。线条反复描了两遍。

和苏晚画的那只一模一样。

不是偶然。是同一只猫被两个人画过——一个在画它，一个在模仿画它的人。苏晚和Moon在某个时间点之前是朋友。分享过封面。借过同一支削钝了的铅笔。

保卫处里没有人再说话。刘德文手里那份突发事件应急处置流程表从桌边滑了下去，他没捡。周妍母亲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白板上Moon的头像，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刘琪琪忽然站起来。她把手机壳上抠下来的粉色贴纸碎片扔进垃圾桶，声音发抖地说了一句——“苏晚被关在厕所那一天，我跟她一起拍的视频。苏念瑶跟我说，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会哭。我说不要，她说——我又没让你打她。你就是拍。”她说完以后坐回去，低着头，眼泪滴在膝盖上，没声。周妍在旁边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断掉的那截指甲看。

赵大海把旧手机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手机壳发烫。林川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赵大海在想什么——那些骑手群里转发求助消息的人，跟苏晚在一个学校被关厕所的时候，她们身边没有一个发群的人能帮她。她只有自己。

林川走出保卫处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打在走廊尽头的地面上，白晃晃的。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兜里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医院那边发过来的消息。不是报告病情——是她醒过来以后让护士帮忙打的一行字。只写了三个词。

手链。Moon。十二。

他把这三个词截图发给许清颜。许清颜回了一段语音，只有几秒。背景里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她压着嗓子讲了一句——“苏念瑶现在不在教室，她在学生会办公室，我去”

林川把手机收起来。绕过操场的时候，他看见老张骑在电动车上，外卖箱侧面还贴着那张手写的"明德站配送暂停"，旁边多添了一行字——已暂停。请转单。他让赵大海去帮老张把站里的箱底白粉取样给化验科。赵大海上车前回头问他——“川哥，你说苏念瑶知不知道群主是什么时候变成旁观者的。”林川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不是群主。是那个从来不自己发消息的人。群主只是发命令的人。群主上面，还有人。那个人只在关键时刻修改名单。高老师。他把高老师那个名字存进了手机备忘录，打了三个字——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