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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嫌疑人是骑手
老罗被带走的时候,骑手站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不是不想,是没法说。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老街口砂锅粥,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老罗在出餐口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别的骑手取了餐就走,他不走。他靠在出餐台旁边,帽檐压得很低,手机一直攥在手里没接单。中间后厨的人递了两次东西给他。不是餐袋,是小塑料袋,白色,绑了口。他接过来塞进外卖箱底层,然后继续等。
这些画面一放出来,派出所问询室里安静了几秒。老罗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色油渍。他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脸是那种长期熬夜之后浮肿的灰白色,嘴唇干裂,眼角有结痂。不是打架打的。是长期睡不够,身体自己开始裂。
"我不是投毒。我没有害人。我真的没有。"他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破了。林川站在单向玻璃外面。他今天没穿外卖服——许清颜让他换了件便装,说进了派出所别再让人一眼认出你是骑手。他自己不介意,是她的意思。他看着玻璃那边老罗弓着的背。这年头跑外卖的人,脊背多少都有点弯。不是天生驼,是车厢里塞得太满,路太颠,单太多,直不起来。
"那你告诉我,那两家店的白粉是谁放的。"
老罗摇头。不是否认,是说不出。监控拍到他在出餐口等了很久,拍到他接了塑料袋,拍到他放进外卖箱。这些他都不否认。但他说他不知道袋子里是什么——"他让我带回去。给老婆煲汤。她说最近睡不好。"
林川侧过头。第1案秦雅也是点了一份砂锅粥。孕妇餐。备注轻放。老罗说的不是秦雅。他说的是一个名字——秀兰。
许清颜把老罗的手机通讯录调出来。秀兰。通话记录很多,几乎每天都有,时间都固定在晚上十一点以后——跑完最后一单才拨出去。拨回去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自称是嫂子,身体一直不好,说老罗是小叔子。他不是她老公,他老婆三年前就跑了,欠了一屁股债,走得干干净净。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站里的老张都不知道。他把嫂子从乡下接来城里,住城中村一间没窗的隔间里。每天晚上跑完单回去给她熬汤。不是砂锅粥,是骨头汤。医生说要补钙。
"那个粉。他跟我说,是她工友给的偏方。磨成粉冲水喝,能安神。我问他是谁。他不说。他说人家不让讲,讲了就不给了。"
林川从玻璃后绕出来,坐到老罗对面。没有开录音。
"你说的那个工友,是不是在你们老家干过化工厂。"
老罗抬头。眼眶红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给你的粉末不是中药。是工业清洗剂的废渣。有人把它碾碎了混在普通面粉里面,让你带回去冲水。你不是在给她煲汤。你是在每天往她杯子里加一勺毒。"
老罗手开始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还有小半袋白色粉末。他一直带着。打算晚上回去再给她煮一碗。许清颜让民警把袋子封存取证。老罗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没有哭,只反复说着——"我不是想害她。"
许清颜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老罗。你仔细想想。除了你每天跑的那些店,还有没有谁让你带东西给过别人。"
老罗沉默了很久,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有。他们说这东西有效,让我推荐给一起跑单的。说吃个把月能提高免疫力。我说等我嫂子吃好了再推荐——他们不让。说必须今天拉人。拉了有红包。"
"谁说的。"
"群里一个叫老K的。我不认识真人。他跟我私聊过几次。他说老罗这是好东西,不信你先自己吃。我吃了。那天晚上睡不着。觉得身体里有东西在烧。他说那是排毒。"
林川心里一沉。老罗自己已经吃过了。他手上那道红印不是烫伤。是中毒反应。
楼下化验科传回结果。白粉成分是工业次氯酸盐的废弃沉淀物混合了硬脂酸镁。皮肤接触初期只起红斑,持续接触会损伤肝肾。长期卧床、本就体弱的人如果天天喝,身体会在不知不觉中垮下去。
老罗听见结果的时候没有哭。他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推着轮椅,背后是医院大门,边角已经磨白了——不是今天拍的,是每次跑单都带在身上,翻了很多遍,翻到人脸都快要看不清。他说——"她还没有去过海边。我一直说等她好了带她去看海。"
走出问询室的时候,老张和小胖等在走廊里。老张就问了一句——是不是老罗干的。林川说不是。老张把烟掐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胖在旁边急得快哭了,说全站都在骂老罗,社区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给整个站的骑手打差评,说我们送的外卖有毒。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以后看见明德站的骑手一律不接单。截图被转了几百遍。
林川翻开骑手群聊天记录,消息刷得很快。有人说老罗害死人,有人说这站干脆全关了算了,有人直接戳着骑手的名字骂。还有一个女人的语音,声音尖利——"你们这种人就是下贱。送个外卖还要害人。"他把手机收起来。想起今晚翻老罗箱底的时候,箱子最底层除了手套和充电宝还有那张照片。他见过那个背景。江城第三人民医院。不是送外卖时见过的。是很小的时候。母亲也住那里。
那天晚上林川没有回出租屋。他去了老罗住的那条巷子。城中村深处,一栋旧楼的一层隔间。门没锁——老罗被带走之前大概根本没顾上。屋里很小。一张床,一个电饭煲,墙角堆着骨头汤的塑料袋和几包中药。床上躺着秀兰。她醒着,床头的收音机正在播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冷空气。她看见林川的时候没有害怕,只是问了一句——是不是小罗出事了。
林川没有瞒她。他说老罗被人利用了,现在在派出所配合调查。秀兰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着她每天喝汤的量和睡眠的时辰,是老罗让她记的。她说小罗以前不会煮汤,是去店里帮工以后才学的。有一次回来手背烫了一大片,不敢让她知道,戴了三天手套。
林川翻了翻那个本子。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今天。老罗出门之前把电饭煲插好了才走的。骨头已经焯过了。碗已经洗好了。本子上那行字是歪歪扭扭的铅笔——今天放两勺。昨天好像好了一点。
"这勺数是老罗记的吗。"林川问。
秀兰摇头。"他哪会记这个。是我记的。他怕我不会用药,让我每天记下来,他收工回来检查。"她顿了顿,"他每天晚上收工回来都先看这个本子。看完了再去热汤。有一回他加班跑单,回来晚了,我睡了他没吵我。第二天早上起来,本子上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昨晚睡得好,今天少放半勺。"
林川合上本子放回原处。他没有告诉秀兰那勺粉是什么。他怕她承受不住。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秀兰已经把本子重新收回了枕头底下,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她大概以为小罗明天还会回来,还会照旧先看一遍本子再去热汤。林川没有戳破。他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月亮很低,城中村的窄路被照得有些发白。手机震了。许清颜发来消息——老罗说的那个群有人在清聊天记录。IP不是本地的。是从离老街口砂锅粥三个路口的一家手机维修店连出去的。老K这个名字可能是假身份,但那个IP下面绑着好几个类似的群。不止针对骑手。收废品的、做保洁的、送水工、装修散工——每一个群都在讲同一种偏方。
林川把手机收起来。他站在巷口给赵大海打了个电话。赵大海接得很快,背景音里还有盖浇饭摊子收摊的动静。林川只说了一句——帮我在骑手群里拉个单子。最近半年离职的、销号的、突然不跑了的,名字和工号。赵大海问他要这干嘛。林川说我想看看秀兰有几个。
"几个什么?"
"这种被塞了偏方的人。"林川说。"老K那个群不只他一个下线。IP下面绑了好几个群,骑手只是一批。收废品的、做保洁的、送水的,都有人被塞过同样的话——你家人身体不好,我认识个偏方,磨成粉冲水喝。老人吃了睡得香,小孩吃了不闹病。这些群之间互相不认识,但说的同一套话,同一个话术模板。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赵大海那边安静了几秒。"你意思是,不止一个老罗。"
"不止。"林川说。"老罗只是运气好,被监控拍下来了。其他群里那些被塞了偏方的人,可能还在每天往家里人杯子里加那勺粉。"
赵大海骂了一句,然后说马上办。
他挂掉电话的时候月亮被云遮了一下。巷子暗下来。远处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上的铜铁碰撞声隔几条街都听得见。他忽然想起晚上翻老罗箱底那张照片,背景是医院大门。他见过那个门。不是去送外卖。是很小的时候。母亲也住那里。
赵大海挂电话前加了一句——川哥,老张把那个旧手机充电宝也给你带上了。他说你今晚肯定不睡。林川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倒计时。他的倒计时长在眼睛里,老罗的倒计时藏在每天给秀兰煲的那碗汤里。而那些在箱底放白粉的人,把第三种倒计时贴在了所有每天弯腰搬货、跑单、熬骨头的人的背上。
他骑上电动车,夜风灌进来的时候手背上那道红斑又开始发烫。不是疼,是提醒。明早他还会去派出所,把老罗刚供出来的老K、维修店的IP,还有那些散在各个底层群里的偏方一一排出来。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查。老张、赵大海、小胖、送水师傅、打印店老板、对门老太太——这些人不是警察,但他们手里都攥着一块拼图,他只是弯腰去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