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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此女癫狂,非我许家之人
父亲来了,不过慢了一些。。
许绾等了一刻钟,喝了半盏温水,把床头的玉搔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才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串脚步声。
而且,来的人不止一个。
她听见许盈盈细细的抽泣声,夹杂着秦氏不高不低地劝慰:“别哭了,你姐姐病着,说两句无心的话也是有的,你做妹妹的让着些就完了——”
然后是许父重重咳了一声。
竹帘掀开,先进来的是许父,四十出头的年纪,蓄着两撇修得齐整的短须,穿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羊脂玉的带钩,鬓角已有星星点点的灰白。
他面色不豫,看了许绾一眼,先没说话,目光往地上一扫——那摊药渍已经被檀香用炭灰覆住了,只剩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许盈盈跟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泪珠子还挂在腮边,看见许绾便往秦氏身后缩了缩。
秦氏四十不到,保养得宜,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担忧。
许绾看着这三人走进来,心里翻涌的恨意像烧开的水,可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撑起身子,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父亲。”
许父在床前站定,皱着眉头看她:“大丫,你闹什么?”
“闹”这个字像一根针,扎在许绾的耳膜上。
前世她听了许多年这个字。
她替母亲守丧守得久了,许父说“闹什么”;她不肯让出母亲的嫁妆,许父说“闹什么”;她跪在祠堂门口不肯起来,许父说“闹什么”。
到最后她写了一纸带血的书告到扬州府衙,许父只说了一句话:“此女癫狂,非我许家之人。”
一个“闹”字,把她所有委屈和拼尽全力的挣扎都变成了胡搅蛮缠。
许绾把那股翻涌的热气压下去,垂下眼帘,声音又低又哑:“父亲,女儿不是闹。女儿只是想问——这两日给我看诊的是哪位大夫,开的什么方子?”
许父眉头皱得更紧:“大夫是回春堂的赵大夫,常给你母亲看诊的那个,有什么问题?”
“赵大夫。”许绾点点头,“那女儿方才请人去厨房取方子,取回来的这张——”
她从枕下抽出那张摺好的宣纸,展开来摊在掌心,让许父看。
“方子上没有赵大夫的签押,墨迹是新的,字也潦草。父亲常年在账房看账,想必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字是谁写的。”
许父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那字迹他认得——圆润秀丽,是许盈盈的手笔。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许盈盈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秦氏正要开口圆场,许绾已经先说话了。
“女儿知道,盈盈是好心,想替女儿熬药。可药这种东西,差一味就是毒,差一分就是害。”
许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方才那碗药泼在地上——父亲请看,青石面被蚀出了白沫。”
许父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片暗色的水痕,目光细微地闪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息,转头看向许盈盈:“盈儿,怎么回事?”
许盈盈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咬着嘴唇,一抽一抽地说:“父亲,我、我就是怕姐姐吃苦,特意多加了一把杏仁......大夫说杏仁止咳平喘的,我以为多放些好得快......”
“你懂什么药性?”
许父的声音沉了几分,“谁许你自作主张的?”
许盈盈缩着脖子不吭声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秦氏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揽住许盈盈的肩,脸上挂着愧色:“老爷,是妾身不好。盈盈年纪小,不懂事,想在她姐姐跟前尽份心,却好心办了坏事。回头妾身好好教她,再让她给大姑娘赔个不是——”
她说着,转头看向许绾,语气温柔极了:“绾姐儿,你妹妹不懂事,这一回你多担待。回头我亲自去回春堂,请赵大夫重新开一帖来,给你好好调理。好不好?”
温柔、周全、得体,把“下毒”说成“好心办坏事”,把“赔罪”说成“赔个不是”。
前世秦氏就是如此,每一次许绾吃了亏,她总能轻描淡写地把事情圆过去,最后反倒显得许绾不够大度、斤斤计较。
许绾看着秦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那张脸上的关切,和十四年前父亲把秦氏领进门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接秦氏的话,而是看向许父,声音放得更低了些:“父亲,女儿不是要追究盈盈。女儿只是怕——怕这府里,还有人记得母亲当年是怎么走的。”
许父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大丫,你提你母亲做什么?”
许绾垂下头,声音轻轻发颤:“女儿病了两天,梦见了母亲。她站在库房门口,怀里抱着那只紫檀匣子,跟女儿说——匣子里的东西,要看好,不能让人拿走。”
她说“不能让人拿走”这五个字时,余光扫过秦氏。秦氏脸上那层温柔的笑纹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若不是许绾一直盯着她,根本捕捉不到。
许父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床上这个瘦弱苍白的女儿,平日里温顺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大女儿,此刻半靠在床头,鬓发散乱,眼底下两圈青黑,却不知怎么,和他记忆里的顾氏重叠了一瞬。
顾氏当年也是这副模样,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对着一摞册子,指尖冻得通红也不肯放笔。
他叹了口气。
“行了,”他摆了摆手,“药的事,回头我让赵大夫重新来一趟。你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
他转身要走,许绾叫住了他。
“父亲。”
许父回头。
许绾看着他,声音平平淡淡:“女儿让人去库房拿了母亲留下的那只紫檀匣子,方才檀香回来说,匣子不见了。”
许父的步子顿住了。
秦氏揽着许盈盈的手也微微一紧。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滴从屋檐滑落、砸在青石阶上的声响,啪嗒,啪嗒,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像有人在数什么。
许父转过身来,脸上神色变了。他盯着许绾看了几息,语气沉了下来:“紫檀匣子?什么紫檀匣子?”
“母亲生前锁在库房第二格的那只,”许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里头放着母亲留下的十二张盐引,还有几封旧信。”
“盐引”两个字一出口,许父的瞳孔细微地缩了一下。他飞快地看了秦氏一眼,又移开,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三分沉:“那匣子里的东西,我早就收起来了。你母亲留下的盐引,府里的事,自有为父打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操心这些做什么?”
“女儿不是操心,”许绾说,“女儿只是想知道——那十二张盐引,如今在谁手里?”
她说完,目光越过许父,落在秦氏身上。
秦氏一直微微低着头,姿态谦卑,可许绾看见她拢在袖中的指尖正在轻微地捻着袖口的绣边——那是秦氏紧张时改不掉的小动作,前世许绾被休后跪在祠堂外求见秦氏,秦氏隔着门听她哭诉时,就一直在捻袖口。
许父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住了,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纹路,手指搭在腰间的玉带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盐引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几分,“等你养好了病再说。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谈?”许绾接得极快,“父亲给女儿一句话,女儿等着。”
许父被她堵得一时没了言语。
他看着许绾那张苍白却格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儿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大丫温温吞吞的,说话都不敢看人眼睛,可这会儿坐在床上,目光不躲不闪地和他对视,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烦躁,摆了摆手:“等你好了再说!”
帘子一摔,许父大步走了出去。
许盈盈被秦氏拽着跟在后头,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许绾一眼。
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薄薄的寒意,像是帕子底下藏着的针尖,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竹帘晃了几晃,重新归于平静。
檀香从外头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灰扑扑的布包袱,凑到许绾耳边低声说:“大姑娘,方才是奴婢没说清楚。紫檀匣子确实不见了,可奴婢在库房角落翻到了这个——藏在放旧冬衣的那只樟木箱底下,用油布裹了三层,上头压了十几件衣裳,像是特意藏起来的。”
她把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只半旧的乌木匣子,比紫檀匣小了一圈,漆面磨得发亮,锁扣上刻着一枝梅花。
许绾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这是母亲的暗匣。
母亲生前从不离身,连睡觉都搁在枕下,里头放着母亲私底下记的东西。
她前世直到被休出府都不知道有这只匣子。
母亲走后,她从未翻过母亲的遗物——她怕翻出什么来,怕自己看了更难过。
可她如今知道了,母亲从来不是软弱的人。
许绾拿过那只乌木匣,手指抚过梅花锁扣。
锁扣没有锁死,轻轻一掀便开了。匣子里头铺着一层旧锦缎,缎面上搁着薄薄一本册子,封皮是靛蓝色的,边角卷了毛,翻开第一页,是她母亲顾氏清秀端正的小楷:
“元和二十一年,正月初七。盐运判官孙文昭过府,言及今年浙东盐道或有水患,令先囤三百石于常平仓侧,待价而沽。文昭与我顾氏有旧,可信。”
第二页:
“元和二十二年,三月十五。户部行文至扬,新增盐引十二张,名额未定。文昭通消息,以‘盐引置换’名义,使我先占四席。此事未告老爷。老爷心慈,易为人所用,不宜多知。”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密密麻麻的小楷,记着顾氏执掌许家盐务那几年里所有台面下的交易、人脉、人情、秘密。人名、官名、商号名、银钱往来,一笔一笔,清楚得像账房先生的流水簿。
许绾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若有不测,此匣交绾儿。绾儿性柔,然骨硬,有我在,她可天真;我若去,她须自持。”
落款日期是元和二十四年,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许绾把那一页看了三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搁在枕边。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只乌木匣抱在怀里,低头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檐滴从急促变得疏落,最后只剩零星的啪嗒声。
檀香蹲在床边,不敢出声,只安静地守着。
很久之后,许绾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着红,但目光是干的、清的、冷的。
她把册子重新锁回匣中,递给檀香:“藏好。谁都不许说。”
然后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线窗扇。
三月的扬州,杏花开得正盛。巷口那株老杏树的枝桠伸过墙头,白里透粉的花瓣上沾着细密的雨珠,风一过,簌簌地落了一地。
许绾看着那片落花,轻声说了一句:
“娘,我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母亲当年在账房里熬到深夜算盘拨得飞快的身影;看见母亲抱着她坐在膝头,一笔一画教她写“盐”字时掌心干燥温热的触感;看见母亲弥留之际握着她的手想说又没说完的那句话。
母亲想说的是什么,她从前不懂。
如今她懂了。
母亲想说——别信任何人。
许绾合上窗扇,走回床边,坐下来。她翻开那本靛蓝册子的第一页,把“盐运判官孙文昭”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记牢了。
然后她抬起头,对檀香说了一句:“明日,替我去一趟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