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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世子爷转了一整天的茶杯
“老奴记得大姑娘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周嬷嬷把碟子端出来放在桌上,“夫人还在的时候,每年三月都要做一笼。今年老奴也做了一笼,不知道味道还对不对。”
许绾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温热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糖桂花的清甜混着米糕的绵软,让她眼眶猛地一酸。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才放下糕点,低声说:“跟娘做的一样。”
周嬷嬷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压低声音说:“大姑娘,孙大人让老奴带一句话来——‘盐引的事,要动文书,必须拿到赵通判的印。老朽办不了,但有一条路可以指给你。’”
许绾放下桂花糕,正了正坐姿:“嬷嬷请说。”
“孙大人说,赵通判去年续弦,新娶的太太是扬州‘恒丰绸缎庄’赵老板的闺女。这位赵太太平日里最爱去城南法云寺上香,每月初一十五风雨无阻。孙大人的意思是,若能搭上赵太太这条线,赵通判那边便有了突破口。”
许绾把这番话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恒丰绸缎庄。赵太太。法云寺初一十五。
她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像在拨算盘珠。
“嬷嬷,”她说,“母亲走前,有没有跟您提过——她留下的那十二张盐引,为什么要用紫檀匣子锁在库房第二格?”
周嬷嬷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夫人提过。她说那十二张引是‘保命的东西’,不能轻易给人看。她还说——”她压低了声音,“那十二张引里头,有两张是走‘浙东私道’的,不经过官府登记。夫人当年是留了个后手,以防官面上的盐引被人动了手脚。”
许绾心头猛地一跳。
她把母亲那本靛蓝册子翻出来,重新核对每一张盐引的编号。
果然,最后两张的编号与前面十张格式略有不同,末尾多了一个极小的“私”字,若非仔细比对根本看不出来。
浙东私道。两条不走官账的盐运路线,是母亲藏在明面下的最后底牌。
许绾合上册子,看着周嬷嬷,声音放轻了:“嬷嬷,这两条私道,您还记得怎么走吗?”
周嬷嬷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夫人当年带老奴走过一回,从扬州东门外上船,沿运河往南走六十里,在瓜洲渡口换小船,走夹江绕过官府的盐卡,再往东进入浙东地界。路线老奴还记得,可那些沿路的接头人——夫人没让老奴知道。”
“接头人我来查。”许绾说,“嬷嬷先把路线画给我。”
周嬷嬷应了,取了纸笔,伏在桌上一笔一画地画起来。
她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字想不起来便画个圈,可路线画得清清楚楚,哪里转舵、哪里靠岸、哪里有暗礁、哪里能避风,一一标了出来。
许绾把这张路线图收进乌木匣的夹层里,与那封信、那本手账、那只锦囊放在一处。
送走周嬷嬷后,许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满了青石地面,院墙外的杏树最后几片残花正被风吹着,飘飘摇摇地落在墙头上,像一堆小小的白蝴蝶歇在那儿晒翅膀。
她闭着眼,把脑中所有的线又捋了一遍。
母亲留下的十二条盐引、两条私道、孙文昭的人脉、赵通判的续弦太太、法云寺的香火、刘账房的手账——东西越来越多了,可每一件都像一颗算珠,珠子攒够了,就该上杆子拨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个陌生又懒洋洋的声音。
“请问,许大姑娘住这儿吗?”
许绾猛地睁开眼。
檀香已经迎出去了,帘子一掀,门外站着一个人——玄色锦袍,身形颀长,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沈栖迟。
他就那么大摇大摆地站在她院门口,手里居然还拎着一只小小的油纸包,像是串门走亲戚来的。
他看见许绾站在院子里,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冒昧登门,”他说,“带了半斤桂花糕,不知道许姑娘赏不赏脸。”
许绾看着他手里那只油纸包,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闲散无赖的表情,心头那根弦绷紧了一瞬,随即松了下来。
她退后半步,侧身让开门口:“世子爷既然来了,请进来坐吧。”
沈栖迟挑了挑眉:“你知道我是谁?”
“昨日在知府府上见过,”许绾语气平淡,“世子爷转了一整天的茶杯,想不认出来也难。”
沈栖迟笑了。
这一回是真的笑了,唇角翘起来,眉眼舒展开,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暖融融的口子。
他拎着油纸包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油纸包搁在石桌上,解开系绳,露出一叠还温热的桂花糕,金黄软糯,糖桂花浇得厚厚的,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
“刚从巷口那家买的,”他说,“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许绾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又看了他一眼。
沈栖迟靠在石桌边沿,姿态散漫,可那双深得不见底的眼睛却稳稳地落在她脸上,像两口井里映着同一轮月亮,平静而专注。
“许姑娘,”他说,“你昨日在花圃里演的那出戏,我看全了。”
许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世子爷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完全是。”沈栖迟伸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嚼完了才继续说,“我是来谈生意的。”
他放下桂花糕,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半枚黄铜虎符,锈迹斑斑,边角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被人贴身带着的。
他把虎符搁在石桌上,推到许绾面前。
“我手里有半条浙东盐道的人脉,”他说,“你手里有你母亲留下的那两条私路。虎符换路线,以后你走盐货,我替你打通北边盐卡。利润你六我四。”
许绾低头看着那半枚虎符,没有碰。
“世子爷,”她抬起眼,“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合作?”
沈栖迟把桂花糕咽下去,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懒散褪了一瞬,露出底下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他说了一句话,语气没有笑,也没有戏谑,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因为你要对付的人,也是我要对付的人。”
院中的风停了一瞬。
树梢上最后几片杏花缓缓地飘落下来,擦过两个人的肩头,落在青石地上无声无息。
许绾与他对视着。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在青石地面上交叠了一小截,又分开。
她没有问“你要对付的是谁”。
她只是伸出手,把那半枚虎符从石桌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铜铁冰凉,沉甸甸的,边角的锈痕扎着她的指腹,微微的钝痛。
“虎符我收下了,”她说,“路线图,下月初一给你。”
沈栖迟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