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长白山跨年，裴晏昭以给我拍雪景大片为由，卸下了我的背包。

“你往前走，去雾凇林等我。我回车里拿个道具，给你准备了惊喜。”

可她刚走，白毛风骤降。

能见度不足半米，失去通讯工具后在暴雪中盲目移动等同自杀。

我只能缩进避风的树洞，在零下二十度极寒中硬撑了四个小时，才被护林员救下。

急诊室里，我以为她也遇险，焦急地借电话拨过去。

听筒里却传来酒吧的喧嚣，以及她的绿茶竹马温祈安得意的笑：

“昭姐，我赢了！”

“我就说只要是你说的惊喜，雨泽哥就算冻死也会乖乖在雪里等。”

裴晏昭叹了口气，语气透着几分无奈：

“他这人就是太轴，不过愿赌服输，那辆新出的越野车归你了。”

相恋五年，她总仗着我的深爱，放纵温祈安那些不知轻重的试探。

胃炎发作时，温水被换成的烈酒，溺水时被抽走的浮板，

原来全是她纵容的恶意赌局。

她总笃定只要事后一个拥抱、几句软话，我就会乖乖留在她身边。

看着发白即将坏死的指节，我平静地让护士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我不等她了。

......

“沈先生，你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组织已经出现局部坏死，恐怕很难再从事精细雕刻了。”

医生拿着清创剪。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我靠在病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惨白发紫的手指。

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就像一块失去生命的朽木。

我是一名微雕师。

靠这双手吃饭，靠这双手创造我所有的骄傲。

“能保住吗？”

医生叹了口气，开了一堆单子递给护士。

“我们会尽力，但这几天必须每天复查，绝对不能再受冻了。”

护士推着治疗车出去。

急诊室的门刚关上，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裴晏昭穿着那件质地考究的黑色羊绒大衣走进来。

她身上带着外面风雪的寒气，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酒吧里淡淡的女士香烟味。

“雨泽，怎么弄到医院来了？”

她走到床边。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看着她这张熟悉的脸，心里那片废墟连灰尘都扬不起来了。

“不小心冻着了。”

裴晏昭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护林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得那么夸张，我还以为你出什么大事了。”

她顺势想碰我的手。

我微微偏过身子，避开了。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还在生气？”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还有她的发小陆清芷，以及温祈安。

温祈安穿着一件修身的白色羽绒服，手里还捧着一杯热饮。

他喝了一口，满不在乎地走过来。

“雨泽哥，你别这么计较嘛。”

“我们以前玩越野的时候，在雪地里趴一宿都没事。”

“我就跟昭姐打个赌，谁知道你真那么轴，死心眼地在原地等啊。”

他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全是因为赢了新车而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看着他。

“所以，拿走我的背包，也是赌局的一部分？”

温祈安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裴晏昭身边靠了靠，撇了撇嘴。

“背包那么重，昭姐也是心疼你嘛。”

“再说了，我们可是死党，哥们儿之间开个玩笑，雨泽哥你一个大男人不会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吧？”

他最喜欢把“哥们儿”两个字挂在嘴边。

仿佛只要披上这层外衣，所有的越界和恶意就都能被原谅。

陆清芷在旁边插了句话。

“行了雨泽，祈安就是爱玩闹，他又不知道今天会有白毛风。”

“这事儿翻篇了，别让晏昭难做。”

陆清芷总是这样。

每次温祈安闯祸，她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当和事佬，然后把所有的不懂事都推到我头上。

我收回视线，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

“我的手废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晏昭眉头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包容的神色。

“雨泽，别说气话。”

她站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

“我知道让你在雪地里等了四个小时，你心里委屈。”

“祈安那辆车，我让他折现转给你，就当赔罪了好不好？”

我抬起眼看她。

“我说，我的手神经可能坏死了。”

裴晏昭叹了口气。

那种熟悉的、充满耐心的叹息声。

以前我最吃这一套，觉得这是她纵容我的证明。

可现在听起来，只觉得讽刺。

“只是冻伤而已，医生总是喜欢把情况往严重了说。”

“你不是一直想办个人微雕展吗？场地我明天就让秘书去定。”

“别闹了，嗯？”

她把我所有的陈述，都当成了索要补偿的筹码。

温祈安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昭姐，场地可是说好给我办摄影展的。”

裴晏昭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摄影展又不急，先让给雨泽。”

温祈安委屈地咬了咬嘴唇，眼眶微红。

陆清芷立刻不干了。

“晏昭，你这就不厚道了，祈安为了那个展准备了大半年。”

“雨泽就算手破了点皮，休养几天就行了，干嘛非抢祈安的名额？”

裴晏昭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雨泽，听话。”

“晚上祈安那帮朋友在会所给他庆祝赢了车，我得过去露个面。”

她看了眼腕表。

“我让司机留下来送你回酒店，想要什么明天刷我的副卡去买。”

我盯着那张卡。

良久，我轻轻点了点头。

“好。”

裴晏昭松了口气。

她习惯性地想碰我的手臂。

我偏过头，她的手落了空。

她也不尴尬，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这才对，别总钻牛角尖。”

她转身往外走。

温祈安赶紧跟上去，跟她并肩走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轻得像是在嘲笑。

陆清芷临走前，把一张热帖拍在床头柜上。

“沈雨泽，差不多得了。”

“晏昭对你够可以了，别总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谁看了都烦。”

病房的门重新关上。

我拿起那张热帖。

早就凉透了。

连同我五年的青春一起。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到我安静地坐着。

“你女朋友这就走了？也不陪陪你？”

我平静地看着窗外的风雪。

“她不是我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