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反应极快，一把攥住季筱笙的手腕，将她往回一拽。

可还是晚了一步。

季筱笙的额角擦上了廊柱，没有正撞上去，却也撞得不轻。

大夫跪在地上，诊了脉，脸色煞白：

“将军，胎气动了，须立刻安置静养！”

裴衡二话不说，抱起季筱笙，往后室去。

季筱笙昏过去前，嘴唇动了动：

“......也许......也许是红豆早就......早就做好了，放在那里......”

话没说完，她便彻底没了声息。

正堂里的人都走空了，只剩姜槿颜和红豆，还有裴衡。

裴衡从后室出来看向姜槿颜。

“一次御宴，一次魇症，一次巫蛊。”

“一次又一次，筱笙和孩子险些丧命。”

“是红豆挑唆你，还是你授意红豆，我不想再查。”

他停了一下，目光定在红豆身上。

“红豆，杖毙。”

姜槿颜瞬间愣在原地。

“将军！红豆没有做过这些事。”

将军若要杀人，总要有个由头，不能因为季娘子昏过去前说的一句话，就要杀了她。”

裴衡看着她：

“本将说了，难辞其咎。”

“将军！”

姜槿颜跪倒在地抓着他的衣摆：

“红豆跟了我十一年，从我在姜府的时候就跟着我，她的手现在还是坏的，她没有能力做那个娃娃，将军亲眼看见的。”

“她没有做过这件事，将军要杀她，我不答应。”

裴衡沉默了片刻。

“你不答应？“那好。”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

“你生母如今还在姜府。你若坚持，本将现在便差人去姜府......”

红豆扑通一声跪下来哭着说：

“夫人，不用管奴婢，奴婢的命不值钱，夫人的生母......”

她垂下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红豆，看着她手背上那两道戒尺留下的淤青。

看着她仰着头哭得满脸都是泪，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死死地堵着。

生母。

红豆。

她站在这两个人中间，哪一个都是她的软肋，哪一个都割不断。

她想说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什么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腹间一股温热。

紧接着，她听见红豆的声音：

“夫人！您的羊水破了！快来人啊！快救夫人！”

再后来的话，她没有听清。

有人搀住她，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脚步声乱作一团。

裴衡的脸在她视野里晃了一下，快速地黑下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很小，大概六七岁，踩着姜家后院的青石砖往前跑。

裴衡在她后面喊，槿颜跑慢些，小心摔跤。

她没有听，结果脚尖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哇地一声哭出来。

裴衡从后面追过来，蹲下身，把她的腿抬起来看了又看。

“说了叫你慢些，就是不听。”

他掏出帕子，给她擦干净，背起她往回走，背脊宽阔而温热。

“裴衡哥哥，疼。”

“忍一忍，一会儿就不疼了。”

“裴衡哥哥，你以后会一直这样护着我吗？”

她趴在他背上，侧脸贴着他的肩，感觉到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等我征战回来，十里红妆，把你风风光光地娶进门，一辈子护着你，不叫你受一点委屈。”

梦里的她信了，心跳得那样快。

可梦却开始变得浑浊。

她看见城里的那些人指着她骂。

荡妇......野种......不守妇道。

裴衡站在游车上，把花魁揽在怀里，俯视着她，嗤声轻笑。

说她的孩子来路不明。

说死不足惜。

猛地，姜槿颜从这个梦里睁开眼。

入眼是白晃晃的帐顶，耳朵里是一片嘈杂。

她还来不及辨认是什么声音，腹部的疼痛就把她所有的意识全部夺走了。

稳婆叫她：“夫人，用力，用力......夫人使劲......”

她咬住牙，拼尽了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哭啼从身旁传来。

是孩子。

她的孩子。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往下流，虚弱的连手都抬不起来。

然后屋门开了。

脚步声，簇拥声，丫鬟婆子慌乱行礼的声音，把那道哭声压了下去。

姜槿颜慢慢转过头，看见季筱笙步子缓稳的走进来。

满屋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拦着她。

季筱笙走到榻前，低头看了一眼被稳婆包好抱在怀里的孩子，唇角慢慢地弯起来。

“哟。命可真大。”

“折腾了这么多次，还是平平稳稳地落了地。”

她慢慢直起腰，手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眼神落在那孩子身上。

“只是这孩子生下来，那我腹中这个......就不是嫡子了。”

随后，她伸出手在那孩子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可惜了。”

她把手帕从丫鬟手里接过来展开，俯下身。

将那方薄薄的素帕，轻轻地覆上了孩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