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一路轰鸣着冲进石水村。

车还没有停稳，谢昭已经跳了下去。

他冲进家门，迎面便闻到一股更浓的血腥味。

地上放着两盆血水。

许秀云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嘴唇泛着青白。

身下新换的棉被又被血浸透了一片。

“秀云！”

谢昭扑到床边。

她没有回应。

李婶两只手都在发抖。

“刚才还能叫出声，现在已经没力气了。”

“肚子里的孩子半天没动，怕是已经憋坏了！”

谢昭将手伸到许秀云鼻下。

还有呼吸。

很轻，但还活着。

“秀云，车来了。”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你睁眼看看我。”

许秀云的睫毛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费力地睁开眼睛。

看到谢昭眉毛和头发上结着冰，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你......回来了？”

她真的以为他会趁机跑掉。

“我回来了。”

谢昭喉头发堵：“以后也不会再丢下你。”

许秀云似乎想说什么，腹中突然传来剧痛。

她的身体骤然绷紧。

“啊......”

这一声痛呼只发出一半，便没了力气。

李婶掀开棉被，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

“血比刚才更多了，马上走！”

谢大山和几名村民已经将门板做成担架。众人小心把许秀云抬上去，再用几床棉被将她裹住。

赵满仓用木杆和破棉被在车斗边搭出挡风层。

谢昭脱下自己的棉袄垫在许秀云身下，只剩一件单薄的旧毛衣。

周桂花拿着装钱和衣物的包袱，急得直哭。

“我也去。”

“娘，你留在家里。”

谢昭按住她：“烧热水，准备干净衣服。她们娘仨回来以后，还需要你照顾。”

“回来”两个字让周桂花愣住了。

她用力擦掉眼泪。

“好。”

“娘在家里等着。”

“你一定把她们娘仨都带回来！”

“我一定带回来。”

拖拉机冲出石水村。

山路覆盖着厚厚积雪，车轮不断打滑。

赵满仓已经把油门踩到底，速度依旧快不起来。每经过一个坑，车斗都会剧烈颠簸。

谢昭跪在门板边，用身体挡住风口，一只手紧紧握着许秀云。

“别睡。”

“秀云，看着我。”

许秀云眼皮沉重。

“谢昭......”

“我在。”

“孩子要是能活......”

她喘了几口气：“你好好养。”

“别嫌她们......”

谢昭眼睛发红。

“我不会嫌。”

“你也得活着，自己的孩子自己养。”

许秀云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你一直说，是爹娘用我困住了你。”

“等孩子生下来，我放你走。”

前世，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他的枷锁。

“我不走。”

谢昭俯下身，声音发颤：“我不回陈家，也不要别人。”

“你是我媳妇。”

“孩子不能没有娘，我也不能没有你。”

许秀云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无声滑进鬓角。

她不知道谢昭为什么突然变了。

也不敢相信这份改变能维持多久。

可眼前这个男人为了她，在雪地里跑了十几里，手掌全是伤，连棉袄都垫在了她身下。

至少此刻，他是真的想让她活。

拖拉机突然猛烈一歪。

“抓紧！”

赵满仓大喊。

右侧车轮滑出路面，陷进雪沟。

车斗瞬间倾斜。

谢昭猛地扑到担架旁，用肩膀抵住许秀云。谢大山和李婶也撞在车板上。

拖拉机在雪沟边晃了几下，总算停住。

赵满仓跳下车，脸色迅速难看起来。

车轮大半陷进冻泥里，下面就是山沟。

硬踩油门，只会让车越滑越深。

“拿铁锹！”

“先挖雪，再往车轮下面垫石头！”

谢大山和两个村民立刻跳下车。

众人拼命挖雪，拖拉机却一动不动。

李婶突然惊叫一声。

“又流血了！”

谢昭低头看去。

棉被下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许秀云的身体越来越冷。

“还有多远？”

谢昭冲赵满仓喊。

“公社卫生院还有五六里！”

“走！”

谢昭抓起棉被，将许秀云严严实实裹住。

谢大山看出他的意图。

“你要背她过去？”

“留在这里，她会死。”

“爹背！”

谢大山抢着蹲下：“你已经跑了十几里，腿都站不稳了！”

“你留下挖车。”

谢昭不容拒绝：“卫生院没有能去县城的车，还得靠拖拉机！”

李婶急得直跺脚。

“别争了，她脸都青了！”

众人将许秀云扶上谢昭的后背，又用布带将两人绑在一起。

谢昭双臂托住她的腿，深一脚浅一脚踏进风雪。

“秀云，抱紧我。”

许秀云的手无力垂下。

谢昭心头一颤。

“许秀云！”

“你别睡！”

“我......听着。”

她勉强将手环住他的脖子。

积雪没过小腿。

谢昭每走一步，都要先将腿从雪窝里拔出来。

没走多远，他便摔倒了。

膝盖重重砸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他用两只手撑住地面，没让背上的许秀云受到撞击。

“把我放下吧。”

许秀云贴在他耳边，气息越来越弱。

“你一个人......还能走出去。”

“闭嘴。”

谢昭咬牙重新站起来。

“我以前已经丢下过你太多次。”

“这次死也不会放。”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右脚的布鞋彻底裂开，脚趾直接踩进雪里。手掌的伤口也再次崩开，鲜血落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红点。

谢昭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次。

每次倒下，他都用双手和膝盖护住背上的女人。

再爬起来，继续往前。

“昭子！”

身后传来谢大山的喊声。

拖拉机终于从雪沟里挖了出来，正艰难追上来。

几人重新上车，继续赶往卫生院。

卫生院的红砖房出现在远处时，许秀云已经彻底没了反应。

“救人！”

拖拉机还没停稳，谢昭便背着她跳下车。

“医生，救命！”

几名卫生员推着担架冲出来。

医生掀开棉被检查，脸色骤然变了。

“产妇血压很低，可能是胎盘早剥！”

“这里没有手术条件，必须立刻去县医院！”

“县医院救护车呢？”

“刚送病人去市里了，最快一个小时才能回来！”

一个小时。

许秀云根本等不了。

谢昭刚要冲出去拦车，卫生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喇叭声。

一辆绿色吉普车顶着风雪冲进院子。

车门打开。

刘国栋跳下来，将钥匙塞进赵满仓手中。

“开车去县医院！”

谢昭愣了一下：“刘叔，你怎么......”

“别说了，赶紧救人！”

刘国栋回头看了眼吉普车。

“车是我私自开来的。”

“陈家要追究，你们就说是你们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