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偏殿，御书房里龙脑香悠悠飘散。

大雍国皇帝隆安帝坐在黄花梨木制的案几之后，穿着九龙滚金的龙袍，面色憔悴但很威严。一双虽然饱经风霜但是仍然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慢慢的从桌面上的奏折上移开，落到跪在地上的江辰身上。

空气很静，只有香炉里香灰掉落的声音。

站在江辰旁边的御前总管太监躬着身子，呼吸都被有意控制的很小。整个御书房里都弥漫着一种帝王之威，压抑的气息，一般人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

“辰儿。”

过了一阵子，隆安帝才开口，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朕听说你今天去了詹事府？”

江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脊背挺的非常直，但是脸色却有些微微的苍白。他把一个久病初愈，强忍身体虚弱但是满怀忠愤的太子演活了。

“回父皇的话”，江辰叩头，虚弱之中透出几分悲愤，“儿臣今天到詹事府查看情况，本想替父皇分担一些压力。没想到詹事府上下属官都十分懒惰，就连儿臣发出的调档令谕也被他们推三阻四！东宫大权被分割吞噬到这种程度，儿臣十分痛心疾首！”

隆安帝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浮现出一抹难以琢磨的笑容：“詹事府的文官也是为你好。你的身体已经调理了三年才稍微好了一点，朝政繁杂，你就不要劳累过度了，安心的在东宫休息吧，生个孩子就是你的责任。”

隆安帝性子很疑心，大皇子掌握兵权，二皇子拉拢朝中大臣，二人早就互相不服气。这个以前懦弱无力，身体不好，没有政治野心的嫡长子，一不小心显示出很强的权力欲望，就一定会引起他的猜忌和清洗！

江辰心中冷笑，但是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倔强又愧疚的赤诚表情。

“父皇！儿臣怎么敢贪图休养？！”

江辰猛的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坚决的说：

“两年前北林大败，朝廷上下议论纷纷，都说是儿臣在监国期间【东宫私印假传圣旨，断了北林粮饷】！儿臣背上这恶名已有两年之久，每到夜晚都辗转难眠！”

“最近，儿臣查阅以前的资料，隐约发现当年那枚东宫私印，应该是东宫内部有人勾结外面的人，并且盗用了印信！儿臣的东宫，现在已经快要成个筛子了！如果连东宫都不能打扫干净，那儿臣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何颜面接受父皇如此大的恩赐？！”

话一出口，江辰就从怀里掏出昨天签到得到的《内厂筹建方案》，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儿臣请求父皇允许设立【内厂】，名义上是整顿东宫属官，查办当年私印失窃案。儿臣不申请户部资金，也不耀武扬威，在街上招摇过市，只求父皇给儿臣一份特许查验东宫内部的印鉴！”

“内厂？”

隆安帝的眉毛稍微动了动。御前总管太监赶紧小跑着过来，将江辰手中的黄锦奏折接过来呈递给皇上。

隆安帝展开奏折，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样子，在看到奏折里详细且条理清晰，甚至对内厂权限都划分的很清楚的“内厂职能”之后，眼睛一凝。

该方案把内厂的检查范围限制在“东宫属官，宫廷内侍以及当年盗印有关人员”范围内，并不涉及外朝文武百官跟大皇子的边军，正好符合隆安帝“希望东宫动起来制约二皇子，又不希望东宫势力过大”的矛盾心理！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宁静。

隆安帝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的敲击着，那笃笃的声音如同一声声重锤，砸在人的心尖上。

皇帝在看，在衡量，更在看江辰清澈而执着的眼睛。

“盗印的事情......”

隆安帝突然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如鹰隼一般紧紧盯着江辰，试探的问道：“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如果江辰此时为了报复二皇子或者大皇子，脱口说出“指向二皇子”或者“指向朝中权臣”的话，隆安帝就会立刻认为太子是在借题发挥，挑拨皇子之间的关系，甚至会怀疑太子有野心！

反之，要是说“什么都没有查到”，隆安帝也会认为他无能废柴，设立内厂的要求肯定也会作废！

江辰心里迅速转了几个念头，神态上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忌惮，隐忍，低沉的回答道：

“回父皇......线索层层剥开之后，目前全都指向【东宫旧属与太医院，内侍省勾连之辈】！没有铁的事实之前，儿臣不敢牵扯到朝廷的大臣。儿臣只想用厂卫的权利，关起门来把东宫跟内廷都查一查！如果发现是我御下不严，我愿意受罚；若是发现恶奴通敌，我也绝不姑息！”

“很好，关起门来查一查！”

隆安帝眼中的寒光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藏很深的满意。

这样回答，一方面显示了太子的孝顺守礼，另一方面也表现出他斩恶奴，整东宫的胆量，更重要的是把火气控制在“内部清洗”范围内，没有越界！

隆安帝站起来，负着手走到江辰面前，俯视着这个与以前没什么两样的嫡长子，但是眼神中多了一份铁血决断。

“你要做，朕便成全你。”

隆安帝说话时喜怒不明，慢慢道：

“内厂，朕批了。但是要先说明白，只给你一年的时间！如果在一年之内没有查清盗印的真凶，整顿好东宫的话，这内厂就地解散！”

“另外，内厂终究是内廷编制之外的机构。朕允许你设立厂公一名，招聘番子......不得超过二百人！户部是不会给任何薪水的，全都得靠你东宫私库自己解决！”

“儿臣，谢父皇隆恩！绝不负父皇厚望！”江辰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声音传到了偏殿里！

两百人！一年的时间！没有户部的饷银！

虽然条件比较苛刻，但是江辰听起来却很像天籁之音！

因为一旦有了“内厂”的合法编制，并且得到了大雍皇帝亲自颁发的牙牌之后，他就完全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合法情报机构跟暴力组织！

隆安帝侧过身来，对御前总管冷冰冰的说：“去，把内厂厂公的关防牙牌拿过来。”

过了一阵子之后，一块黑色铁铸成的，带有暗金色龙纹，在上面刻有“特许内厂监察”六个大字的重型牙牌，被交给了随行的曹正淳。

曹正淳双手将牙牌接过来之后就赶紧磕头退下，眼中有精光爆闪。

过了一会，江辰跟曹正淳一前一后的从御书房出来，踏上了漫长的白玉石阶。

下午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射到身上，江辰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只觉得背后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一半。

刚才那半个时辰的御前周旋，堪称走钢丝般的生死较量。但凡有一句话说错，不仅内厂泡汤，甚至连他这个冒牌太子的身份都有暴露的危险！

“主子，那皇帝老儿很吝啬，只给了我们二百个名额，连饷银都没给我们......”曹正淳跟在后面，低声嘟囔着。

江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捏着曹正淳递上来的那块入手冰凉的厂公牙牌，嘴角露出一抹戏谑的坏笑。

“两百人？”

江辰冷笑一声，声音很轻但是里面包含着很大的算计：

“老头子给的是二百个‘正规编制’。有了这块牌子，名义上内厂只有二百番子，但是暗地里......只要银子给足了，本宫能够让这二百番子发挥出八千死士的作用！”

“从今天起，这大雍的内廷与东宫，由孤说了算！”

就在江辰心中大喜的时候，曹正淳的脸色却突然变化了。

他阴鸷的眼中寒光暴涨，周围的真气也稍微收敛了一些，在帮江辰理袍角的功夫，靠近他耳边迅速说道：

“主子......小心。刚才咱们走出御书房拐角的时候，斜后方三丈远的那棵百年古松树荫下......有人在暗中观察着我们！”

“那人的气息非常隐蔽，绝对是一流的高手，而且级别在二品以上！”

江辰眼角余光瞥见御书房外阴沉的宫墙，古树，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握住了手中的厂公牙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