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抬出院子，沿着村里的土路往村口走。

出了村口，就是新修的水泥路，一直通到山脚下，再往上走石阶，就到墓地了。

刚走到水泥路中间，周贵突然喊了一声：“落！”

八个人动作齐整，咚的一声，棺材稳稳落在了水泥路上。

我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过去，奶奶的棺材就停在路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最重要的是送葬途中棺材落地可是大忌！

“周老板，你什么意思？”我走回去，压着怒火问。

周贵靠在杠子上，慢悠悠地说：“别急啊。这水泥路是新修的，娇贵得很，我们扛着几百斤的棺材走过去，压坏了路面，村里得找我们赔。而且这路平是平，可长啊，一里多地，弟兄们扛着走一趟，腰都得累断......得加三千块过路钱，不然这路，我们走不了。”

“三千？你怎么不去抢！”我堂哥当场就炸了，“从村口到山脚下就这么点路，你要三千？你心也太黑了！”

“黑？”周贵冷笑一声，抱起胳膊，“还有规矩没跟你们说呢！按我们这行的规矩，棺停半路，家属得跪在棺前磕头，给逝者开路。什么时候跪够了、钱到位了，我们什么时候走。不然啊，就一直在这停着，耽误了吉时，老人家不安生，你们家万一家破人亡，可别怪我们咯。”

“你放屁！哪有这样的规矩！”大伯气得浑身发抖，“我活了六十多，送走过多少老人，从来没听说过家属要全跪在水泥路上的！以前就孝子摔个盆，哪有这么折腾人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周贵歪着头，一脸无赖相，“你们要是不跪也行，那我们就歇着，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就是不知道，老人家的棺材在太阳底下晒久了，好不好？会不会坏了尸身？”

他说着，故意伸手拍了拍棺盖。

那一下，像拍在我心上。

亲戚们穿着孝服，有老人有孩子，让他们跪在这硬邦邦的水泥路上，别说跪多久，跪五分钟膝盖就得磨破。

可更让我心里难受的是奶奶。

她一辈子爱干净、讲体面，临了最后一程，却要被人这样停在半路上，拿她当要挟的筹码。

亲戚们议论纷纷，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骂了，可骂归骂，没人敢真上前去碰棺材。

抬棺是技术活，轻重缓急都有讲究，外行乱碰，万一磕了碰了，那才是真的对不起逝者。

周贵抱着胳膊，一副吃定了我们的样子。他身后那几个抬棺的，有的干脆蹲在路边抽起了烟，说说笑笑，完全没把逝者和家属放在眼里。

“王辰，要不......咱们报警吧？”堂叔压低声音说。

周贵耳朵尖，听见了，哈哈大笑：“你报啊！警察来了还能管我们抬棺要钱？我们凭力气吃饭，谈不拢我们不干了还不行？到时候我们走人，看你们找谁抬棺去！等警察协调完，吉时早过了，看谁吃亏。”

他算准了我们耗不起。

我死死盯着周贵那张得意的脸，怒火中烧。

我长这么大，做生意被人坑过，谈合作被人摆过一道，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屈辱又无力。

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的棺材，想起小时候，我被村里的孩子欺负，奶奶总是把我护在身后，说：“阿辰别怕，奶奶在。”

现在换我护着她了。

我不能让她晒在太阳底下，不能让她连最后一程都走得不安生。

“跪。”

我吐出一个字，放下手里的遗像，对着棺材，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硌在硬地上，生疼。

“阿辰！”亲戚们都惊了。

“都跪。”我低着头，声音发哑，“给奶奶磕头！钱我给，不能让奶奶在这等着。”

亲戚们你看我我看你，陆陆续续都跪了下来。

老人、妇女、孩子，几十号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对着奶奶的棺材，也对着那帮坐地起价的抬棺人。

我能感觉到身后周贵他们戏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堂叔三千块现金点给了周贵，他揣好钱，又让我们跪了足足十五分钟，才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声：“起棺！”

棺材重新被抬起来的时候，我的膝盖已经流血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堂叔扶了我一把，我看见他眼眶红着，低声骂：“这帮挨千刀的，迟早遭报应。”

我没说话，只是重新捧起遗像，继续往前走。

但我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

周贵，还有这帮拿逝者当摇钱树的人，不会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