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国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手里端着两个粗瓷碗，把其中一碗递过来。

“姜汤。最后一碗了，阿秀说特意给你多放了红糖。”

张复兴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得牙都快倒了。

他皱起眉头：“太甜了。”

“那你也得喝。”况国华理直气壮。

两人站在村口，端着碗，对着远山喝姜汤。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站得笔直，一个拄着根临时削的竹杖，一高一低，并肩投在土黄色的路面上。

远处阿秀正坐在门槛上缝衣裳，针脚密密的，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

复生领着一帮孩子在打谷场上追来跑去，鞋跑掉了一只也不管。

“况大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况国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坐在门槛上缝衣裳的身影。

阿秀正把那件缝好的衣裳抖开，对着夕阳看针脚匀不匀。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笑，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我想留下来。”

张复兴偏头看他。

“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况国华把碗搁在石头上，看着阿秀的方向，“打了这么多年仗，累了。以前打仗是因为鬼子占了我们家，不打不行。后来打仗是因为跟着队伍，不能掉队。现在队伍打散了，身体也没彻底痊愈，我想歇一歇。”

张复兴没有说话。

他知道况国华说的“队伍打散了”是什么意思，他手底下的游击队员死的死、伤的伤、归队的归队，现在留在红溪村的就只有他一个了。

“这些年我见过不少人死。”

况国华的声音很轻。

“有被鬼子打死的，有被汉奸害死的，有病死的，有饿死的。看多了就觉得，能活着就不容易。能跟想在一起的人一起活着，更不容易。阿秀她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辜负她。”

张复兴看着况国华的侧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壮怀激烈，只有一种很朴素的认真。就好像他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只是今天才说出口的事。

“那敢情好。”张复兴端起碗，碰了碰况国华搁在石头上的空碗，叮的一声，“什么时候办喜事？”

况国华被这句话闹了个红脸，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张复兴没听清，估计他自己也没想让人听清。

但这种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行，不问了。”张复兴笑了一声，把碗里的姜汤一饮而尽，擦擦嘴角，“那阿秀就交给你了。你对人家好点。”

“知道。”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夕阳慢慢沉到山后面去，天色从橙红变成深蓝。村子里的炊烟散了，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对了况大哥，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你说。”

“一年后。如果马姑娘再来找你，求你跟她一起去打将臣，别去。”

况国华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张复兴指了指眉心。“我的特异功能，偶尔能看到一些未来的碎片。在昏迷的时候，我恍惚看到你会被将臣咬伤的场景。阿秀会等你一辈子。”

他只能拿特异功能当借口，不敢说太多。

况国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阿秀的方向。阿秀已经收好了针线，正站在院门口朝这边张望。见他看过来，冲他挥了挥手。

“好。”况国华说，“我记住了。”

张复兴松了口气。听不听得进去，看他自己了。如果能改变况国华的命运，也算没白来红溪村一趟。

......

五天后的清晨，张复兴的伤势彻底好了，也要准备离开红溪村。

张复兴没有马上离开村子。

他先去了阿秀家，跟阿秀和况国华告别。阿秀正在院子里喂鸡，竹篮里装着半篮玉米粒，一撒出去，十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围上来抢食。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张大哥，你......这就要走了？”

“伤好得差不多了，不能再赖着不走啦。”张复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是马丹娜留下的丹药里匀出来的半瓶，“这药是治内伤的，效果很好。况大哥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个给他留着，隔三天吃一颗，吃完为止。”

阿秀双手接过瓷瓶，眼眶有点发红。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张复兴摇了摇头。不是客气，是真的不需要谢。该说谢谢的是他。这些天阿秀每天端茶送水，给况国华换药熬汤，还要照顾复生和一大家子的事，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不是什么英雄，她就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女人。但正是这样的人，值得他用命去护。

走出阿秀家大门，身后忽然传来况国华的声音。

“张老弟！你那句话，我记住了！”

张复兴脚步顿了一下。他知道况国华说的是哪句话，别去追将臣。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空闲着的的那只手，在空中晃了晃，算是回应。

然后他去了何伯家。何伯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大半辈子的拐杖，拐杖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里面光滑的木纹。看见张复兴进来，颤巍巍地想站起来，被张复兴按住了。

“何伯，我走了。您多保重。”

何伯拉着他的手，嘴里念叨着“恩人恩人”，说了好几遍，声音发颤。他的手枯瘦得像老树皮，却攥得张复兴手生疼。

最后是复生。复生在村口等他，身后跟着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看见张复兴背着行囊走过来，复生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张大哥，你真的要走了？”

张复兴蹲下身，看着复生的眼睛。

“嗯。我还有事要做。”

“那你还回来吗？”

张复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复生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想起自己答应过他长大后教他用锤子。

“会的。”他揉了揉复生的脑袋，“你要听阿秀姐姐和况大哥的话。别忘了，我答应过你的，等你长大了，教你用锤子。”

复生用力点了点头，眼睛红了，但他忍住了没哭。他把一个东西塞到张复兴手里，是一颗烤红薯，还热乎着，用一张干荷叶包着，荷叶外面还系了一根草绳。

“这是阿秀姐姐让我给你的，路上吃。”

张复兴接过烤红薯，塞进怀里，紧贴着那块银壳怀表。

“走了。”

他转身，大步往村口走去。身后传来复生和孩子们的声音。

“张大哥再见！”

“张大哥你一定要回来啊！”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几片黄叶被风吹落，在晨光里打着旋飘下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红溪村那天，也是清晨，也是这棵老槐树。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里有况国华，有山本一夫是谁，有僵尸王将臣。

那时候他只知道自己是来执行任务的，带队驰援一个被围困的游击队长。

现在他知道了更多。知道了这个世界有多深，知道了自己有多渺小，也知道了自己有多不想认命。

他回头看了一眼红溪村。

晨光里，村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脚下，炊烟袅袅升起，狗在村口的土路上懒洋洋地趴着。阿秀家的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被单，被风吹得鼓鼓的。

一切都和十几天前他第一次进村时一模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张复兴转过身，拎着装金瓜锤的破木箱，大步往北走去。

金瓜锤还在，人还在。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行则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