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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吃皇粮
风停雪霁。
东方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喂?喂!那什么,各小队社员注意了啊!都把耳朵支棱起来!”
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上,绑着一个生了锈的铝皮高音大喇叭。
伴随着一阵滋啦滋啦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大队支书赵铁柱那带着浓重旱烟味的破锣嗓子,传遍了整个老熊岭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一首激昂嘹亮的《东方红》在大雪封山的村子上空回荡开来。
这是七十年代农村雷打不动的规矩,大喇叭一响,哪怕是下刀子,大队的社员们也得从热炕窝子里爬起来,准备上工赚工分。
旧土地庙,如今的大队卫生室里。
林跃在一阵极具时代感的红歌声中睁开了眼睛。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脆响。
又经过一晚上的休息,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倒爷该有的生龙活虎。
屋子里的温度比昨天刚来时暖和了不知道多少倍。
昨天被孙建国那帮知青义务劳动修好的木门和窗户,虽然看着磕碜,但黄泥和废报纸糊得严丝合缝。
屋中央那个用汽油桶改的土铁炉子里,红松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劈啪的响声,把整个破庙烘烤得带上了一丝活人过日子的烟火气。
林跃翻身下地,看了一眼火炕最里侧。
沈翠还蜷缩在那堆破棉被里。
这丫头到现在还没醒,但脸色已经不再是那种死人的灰白,而是透出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那只被生锈柴刀戳穿的左手,被林跃用纱布胡乱包扎着,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放在胸口。
“这命算是保住了。”
林跃走到炉子边,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座在炉圈上,抓了一把棒子面撒进去搅和成了糊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咯吱咯吱踩雪的脚步声,听声音又轻又脆,是个女人。
“林大夫?林知青?起来没呐?”
林跃眉头一挑,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碎花红棉袄、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媳妇。
这女人脸颊上带着两坨高原红,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干练。
这是老熊岭大队的会计,云朵。
在村里,这可是个掌握着全村人肚皮命脉的实权人物,谁家年底分多少粮食、多少布票,全凭她手里那本账。
“哟,云会计!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林跃立刻换上了一副市侩却的笑脸,身子一侧,把云朵让进了屋。
云朵一进屋,先是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焕然一新的卫生室,尤其是在看到炉子上煮着的棒子面糊糊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林大夫到底是城里来的知青,这日子过得就是讲究,老支书不放心,怕你这儿缺吃少穿的西药给冻了,特意让我给你送这个月的口粮来。”
云朵一边说着,一边从咯吱窝底下夹着的一个印着毛主席语录的人造革黑皮包里,掏出了几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林跃那张当办公桌的破木头上。
“这是你作为大队赤脚大夫,公社给批的专属津贴,三十斤细粮票,二十斤粗粮本,还有两块钱的油盐补助,你点点。”
云朵从兜里摸出一根红蓝铅笔,又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册,“没问题的话,在这上面签个字,咱们大队可是账目分明,一根针都不能错。”
三十斤细粮票,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绝对是能让人眼红得杀人的巨额财富。
普通的庄稼汉干死干活,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白面馒头。
但林跃只是扫了一眼,脸上并没有露出那种没见过世面的狂喜,不过,“既然送上门了,就没有不薅两把羊毛的道理。
“云会计办事,我还能信不过?”
林跃连查都没查,直接拿过铅笔在账本上龙飞凤舞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林跃没有立刻把账本还给云朵,而是从自己将校呢大衣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比铜钱大不了多少的红色小铁盒,顺手塞进了云朵的手心里。
“哎?林大夫,你这是干啥?我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云朵一愣,下意识的就要推辞。
“云会计,您先看看是什么东西。”
林跃压低了声音,笑得像个在火车站倒腾洋表的票贩子,“这是我回村的时候,托县里医院的主任特意留的。正宗的上海中华牌万金油。”
一听到上海和万金油这几个字,云朵推辞的手瞬间僵住了。
在七十年代的大东北农村,谁要是能有一盒正宗的上海万金油,那可是能在全村妇女面前横着走的稀罕物件!
这东西不仅能治头疼脑热、蚊虫叮咬,那股子提神醒脑的薄荷香气,在村里人眼里,比什么苏联香水都要高级一万倍。
云朵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印着金色飞龙图案的小红盒,眼睛都亮了,但还是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门外。
“这......这太贵重了,林大夫,我不能收。”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攥得死死的。
“这叫什么话,您天天拨算盘、对账本,费的是脑子,这药就是给脑力劳动者提神的,算是医疗物资,我这大夫给您发点防病防灾的劳保用品,合情合理。”
林跃满嘴的时代名词,说得滴水不漏。
见云朵收下了万金油,林跃话锋一转,立刻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不过云会计,我这儿还真有个难处,得求大队给通融通融。”
林跃指了指火炕里侧那个鼓鼓囊囊的棉被,“您也知道,我这虽然挂着卫生室的牌子,但平时得出诊,这屋里两大箱子西药要是没个人看着,我不放心,再者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平时熬个草药,给女社员包扎个伤口什么的,也不太方便。”
云朵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林大夫,你想找个帮手?”
“对,所以我想向大队申请,在卫生室设一个卫生护工的岗位。”
林跃顺水推舟,指了指炕上,“昨晚老猎户沈大爷家的闺女沈翠来找我看病,我看这丫头虽然平时闷声不响的,但干活麻利,也是个苦命人,我想把她留在卫生室当个护工,不用多,每个月大队给记个最低档的工分,够她分点棒子面糊口就行。”
“沈翠?那个疯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