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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爹,我想学武
包国伟本以为老包那句"睡醒再说"是敷衍。
没想到天还没亮,他就被一只枯瘦的手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起。"
老包已经穿戴整齐,那件洗得发白的听差号坎外面套了件补了三个补丁的旧短褂,手里没拿刀,没拿棍,只端着一碗热粥。
这是高公馆后院柴房边搭的六尺宽偏厦,油毡顶漏过雨,墙根长着绿霉,一开门就对着煤球棚,隔壁是倒夜香杂役的屋。墙角铺着稻草是老包的铺,给儿子单独支的木板床上,铺着他攒了半年工钱买的新棉絮——这是父子俩在申城待了三十年,唯一能落脚的地方,连一片瓦都不属于自己。墙角临时搭的小灶膛烧得噼啪响,煤烟味混着粥香飘得满屋子都是,倒也暖烘烘的。
"先吃饭。"老包把粥放在掉了漆的旧木桌上,自己坐到稻草铺的小马扎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包国伟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里面卧了个鸡蛋。是这小偏厦里最金贵的吃食:鸡蛋是昨天他给高太太倒夜壶,太太赏的两个,他一个没舍得吃,全给儿子留着。
"爹。"他放下碗,"我想学武。"
老包拿烟杆的手顿了一下。
烟雾里,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包国伟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小名,那声音轻得像叹口气:
"耀祖啊。"
"学武要死人的。"
"昨天高纨打你,是因为你偷瞄他练拳。今天你打了他的人,明天他就会派更多人来。"
"武行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不是挨一顿打能了的事。"
包国伟看着父亲。
他"看"得见——老包头顶,什么都没有。
```
【包忠(老包)】
【命格:无】
【境界:凡人】
```
一个普通人。
半点武功都不会。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会武的老头,三十年来给人端茶倒水、弯腰赔笑,把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养大,供他念洋学堂。昨天他满身是血地回来,老头一句话没问,只是给他熬了一夜的药,眼睛里的血丝比他还多。
"爹。"包国伟声音很轻,"不学武,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指着自己胸口上那些淤青,指着昨天被打破的额头。
"高纨踩在我胸口上说,下等人的骨头天生就是垫脚的。"
"我不惹事,但事找上门的时候——"
"我不想再趴在地上,等着人踢断我的肋骨。"
老包看着他。
看了很久。
烟袋锅里的烟灭了,老人都没察觉。
半晌,他磕了磕烟灰,站起身。
"爹不会武。"
"爹这一辈子,就会端茶倒水,给人赔笑。"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儿子,驼背在晨光里像一座小山。
"但爹知道一个道理。"
"人活着,腰不能弯。"
"弯了一次,就一辈子都直不起来了。"
他回过头,看着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包国伟从没见过的光。
"你想学,爹不拦你。耀祖,你长大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爹教不了你拳,教不了你劲——但爹能给你做饭,给你熬药,给你盯着门。就算打不过找上门的人,爹这把老骨头举着柴刀,也能挡在你前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咱这偏厦的灯都亮着。"
包国伟鼻子一酸。
他穿越过来这些天,流血、挨打、拼命,没掉过一滴泪。可老头这几句话,让他眼眶发热。
"爹。"
"嗯?"
"您放心。"包国伟笑了,笑得眼睛发亮,"您儿子不会再让人欺负了。"
"不光不欺负我——"
"我要让那些欺负过您、欺负过这条弄堂的人,一个个,都把腰弯下来。"
老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吃饭。"
"吃完了,爱怎么练怎么练。"
"注意身子。"
......
吃完饭,包国伟出了门。
老包不会武,他不失望——他本来也没指望一个当了三十年听差的老头突然变身隐世高手。武,他自己有办法练。他这半个月来讨封攒下的那些词条——〈市井泼皮拳〉〈粗蛮力气〉〈棍法粗浅〉——已经在他身体里攒了一股子乱劲,缺的不是师父,是实战,是把这些散碎劲力拧成一股的那个契机。
他需要打。
需要更多的词条,更多的实战,更狠的对手。
他刚拐出巷口,赵铁柱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黑大个一脸急色。
"包哥!包哥出事了!"
"慢慢说。"
"高纨放话了!"赵铁柱咽了口唾沫,"明天上午,他要在精武馆门口摆场子,谁要是敢替你说一句话,就跟着你一起打。他还请了青龙堂的人坐镇,说要当众打断你两条腿,给武馆街所有人看!"
包国伟听完,没急,反而笑了。
笑得赵铁柱后背发凉。
"正好。"
"铁柱。"
"在!"
"去,帮我买挂鞭炮。最响的那种。"
赵铁柱一愣:"买鞭炮干啥?"
"明天我把高纨打跪的时候——"包国伟搓了搓手,眼神亮得吓人,"你给爷点上,助助兴。"
"再帮我传个话,棚户区、码头、武馆街都转到——就说那个被高少爷打死过一次的病秧子,明天要在精武馆门口,跟高纨单挑。"
"谁都能来看。"
赵铁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包哥......这也太张扬了吧?"
"要的就是张扬。"包国伟拍了拍他的肩,"高纨不是要当众打断我的腿给所有人看吗?那我就让所有人——都来看。"
"人越多,他那张脸,打得越响。"
"快去。"
"哎!"
黑大个风风火火跑了。
包国伟站在巷口,望着精武馆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秋天的空气。
他没回去睡觉。
他转身往城郊荒地走——昨晚打死黄皮子的那片义庄荒地,人少,地方大,正适合他把这些天攒下的乱劲,一拳一拳,打出来。
他得在明天之前,把那层明劲的窗户纸,捅破。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对着一棵老槐树,一拳一拳地打。
"啪。"
第一拳,树皮震下几片叶子。
"啪。"
第二拳,树身微微一晃。
他打得不快,每一拳都在琢磨——劲从哪起,走哪条路,落到哪一点。老包说的"腰不能弯",他不全懂,但他懂一个道理:腰是主轴,劲从脚底起,过腰,走肩,到指尖。
一遍。
十遍。
一百遍。
拳头破了皮,血沾在粗糙的树皮上,他没停。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他一拳递出去——
"啪!"
响声比之前任何一拳都脆。
老槐树的树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
他收拳,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劲的门槛,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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