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的那个伙计咳了一声：“苏姑娘，太医院......不收女子。”

苏梨花闷着声音说道“以前不收，不代表以后不收。朝廷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能考太医院，只是没人考过。我考了，就有了。”

“况且，我母亲不也是随军行医了十年有余？”

张馆主看着她，耐着性子说道，

“你母亲是瞒着宋太医，瞒着众人去当的军医，她并未进太医署。”

紧接着慢慢地说道，

“你知道太医院的考试考什么吗？笔试考《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倒背如流只是入门。

面试要在三位太医面前现场诊脉、辨症、开方，脉象搭错一息，直接淘汰。最后还要考针灸实操，穴位扎偏半分，当场刷下来。这还是在有举荐信的前提下。”

苏梨花眼神坚定地说道：“我知道。”

“太医院从没出过女太医，你把名字递上去，就算报名知晓你是宋太医的孙女侥幸过了，但是，朝中有人盯着你家将军府，你一动，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苏梨花将手狠狠一拍，桌子上发起一声声响：“我知道。”

张馆主看着她，忽然把手里的戥子往柜台上一拍：“你知道还敢去？”

苏梨花抬起眼睛看他眼神坚定地说道“师伯，母亲留下的医书我翻了七遍，您的炮制手艺我学了八成，沈老太医的外伤骨伤我摸透了。

我缺的是一个正经的出身。

没有太医院的牌子，我给人看病永远是‘将军府那个会点医术的继女’，说话没人信，写药方没人敢用。可我要是有了太医院的牌子，我写的诊案就是凭据，我验的伤就是铁证。”

张馆主的眉毛动了动：“铁证？你要验什么证？”

苏梨花没答。

她看着他，攥了攥衣角，她有些紧张，但是还是认真地说道

“师伯，我考太医院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让人信我。”

众人听后默默不作声，只听到外头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否有女子大夫坐堂？”

那妇女包着头巾，脸色涨红地说道。

苏梨花最先反应，立马笑着说道“我是，请随我来。”

“嫂子是哪里不舒服？”苏梨花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你放心，这儿就我一个人，帘子后头就是药柜，没人能听见。”

那妇人抬头飞快地看了苏梨花一眼，又低下去了，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下面不舒服......有半年了，不好意思来看......”

苏梨花起身去把铺子门虚掩了，又回后堂搬了一道屏风挡在柜台前面，把诊脉的区域隔成一个半封闭的小间。

她搬完屏风回来坐在那妇人对面，把自己的袖口卷了卷，露出手腕，先搁在桌面上：“嫂子你看，我跟你一样，女人家。你跟我说什么，都是咱们女人之间的事。”

那妇人看着她露出的半截手腕，她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一点，眼眶却红了。

“我......我生完孩子之后就一直......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我家那位让我来看，我不敢......外边的大夫都是男的，我......我张不开嘴......”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拖了半年，前几天实在疼得不行了，我才打听到你们铺子里有女大夫......”

......

给那妇人诊完脉，开完药后，苏梨花心中却轻快不起来。

脑子里止不住地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其他普通人家妇人女子因为难以言说而拖着不来看病的，他们下场会怎么样？

张崇瞧见她心事重重地出来，沉默了许久，待到手边的茶凉了。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他把册子推到苏梨花面前说道

“太医院历年考题，我托人抄的。拿回去看。三个月后我要考你一遍，答不上来就给我闭嘴，乖乖切你的黄芪。”

苏梨花接过那本册子，低头鞠了一躬说

“谢谢师伯。”

张崇背过身去摆弄药丢下一句话

“行了，回府吧，别在这儿杵着。”

苏梨花满腹心事地回到了将军府中，她在医馆里头说要靠太医院，虽然是早早的想法

但是也是气级之下才说出，她本来想等着时机再成熟些才向祖母提的。

都不知晓，祖母对她这事，是喜还是忧？

若是祖母拿闺中女子不得随意抛头露面，让她去医馆进学已经是最大忍让来说，

她又该如何自处？

一路上她回到了自己的紫光院，推开门瞧见满院的书都傻了眼。

“这是？”

沈老夫人这时刚踏入紫光院，瞧见沈行在另一边的院角和阿涧在扎马步，

有些无奈地问道

“沈行，不是说给三姐把书都放在新打的书柜里头放着吗？这么扎起马步来了？”

沈行瞧见祖母也不着急，只遥遥地传声道

“我要向阿涧哥学习武功，祖母再等等！”

苏梨花瞧瞧这些书，《难经注疏》《甲乙经校释》《脉经辑要》。

这些是太医院笔试的常考书目，但在京城很难买到，有些甚至只有太医院的藏书阁里才有印本。

“祖母知道你想要考秋试，好孩子，祖母支持你。”

沈老夫人笑着，眉目间都是温和

“若是能治好老二的腿脚......”

苏梨花紧紧地攥着老夫人手，淡声保证道

“我能治好的，等我学成归来！”

不只是沈砚被人陷害的腿脚，还是沈墨在武试前意外被人所害伤的左臂。

她一定都能，救回来！

一处暗黑的暗室里，周岩被两人黑衣人压着跪下。

暗室里头不见天日，只闻到淡淡的一股血腥味。

“周岩？我改喊你周逃兵？还是周校尉？”

坐在上首的男人仪态挺拔，面上罩着纱布，让人看不清楚真容。

就从那男子身上穿着布料来看，此人身份，非富即贵，不是商贾巨富，便是皇家子弟。

见那人死死咬着嘴不答，他似乎是没有什么耐心，吩咐身边的人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我没有什么耐心。”

声音粗哑难听，定然是服了药丸改变了声音。

还未僵持多久，有人前来贴在那男子耳不知私语了什么，

那裹着面罩的男子眉头一皱，便丢下一句

“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从一侧密室里头的暗道走出，匆匆换了一身衣裳。

面罩取下，他换了一身月白色衣袍，尽显翩翩公子的气度。

管家恭敬地低头说道“林公子，魏左相来了。”

他嘴角勾勾，“我知晓了。”

......

今夜东市有庙会，外头熙熙攘攘。

侯府里头，苏芯瑶好话说了一大框，苏远山才松了口。

“每人各带上两个侍卫，今晚早些回来。”

苏芯瑶立马将祠堂里头跪着的苏以澄喊起，说父亲同意他们前去庙会。

苏以澄好几日没睡好，眼神通红，眼睛底下有着深深的青黑。

“阿姐，我心情烦闷，还是不去了。”

“傻丫头！”苏芯瑶嗓音尖锐地开口说道

“去了那东市庙会，专门挑着去那字画摊子，可不久能碰上心心念念的人了？”

苏以澄喜出过望，立马兴高采烈地回自己院子梳洗打扮了。

二人欢欢喜喜地坐了马车出府，一路上苏以澄的满颗心都在飞扬。

她已经有半月有余没有见到黄三才了，只要远远地瞥上一眼......

她就心满意足了。

东市庙会果然热闹。

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套圈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苏芯瑶挽着苏以澄的胳膊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眼睛却一直往四周扫——她在找那道玄青色的身影。

苏芯瑶似乎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领着她专往那些世家公子爱去的书画摊、古玩铺子附近绕。

苏以澄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每看见一个穿玄青色衣裳的背影就心跳加速，凑近了又发现不是，失望地退回来。

见黄三才？那是不可能的。

瞧见苏以澄神色落寞，她也在四处张望寻找一个声音。

她收买了尚书府的管事，知晓王世子今日要来庙会。

前世王世子娶的便是苏以澄，定然自己家这小妹是长在王世子的心上的。

苏芯瑶看着她的侧脸，心底里那点盘算转过好几道弯。

苏以澄虽然没什么才情，但胜在年轻鲜嫩，家世也不差，若真能攀上王世子，对侯府来说也是一桩好姻缘。

况且苏以澄好拿捏，日后嫁入尚书府，自己也能借着这层关系多走动走动，总归没有坏处。

她瞧见一身那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袍的男子，正眯着眼睛摇着扇子仔仔细细在墨宝店瞧着一方砚台。

苏芯瑶心中一动。

“我要去看看那墨宝，二哥的砚台似乎是有些旧了。”

两人便朝着那店面走去，苏以澄被人群挤了一下，踉跄着往旁边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一个人。

她慌忙转身低头道歉

“对不住，人太多了没站稳......”

“无妨。”

声音清朗温润，带着一点笑意。

王允安看着她，眉眼间带着微微的意外。

苏以澄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半天只憋出一句：“见过世子。”

他微微颔首，眼神里头起疑，“姑娘认得我？”

苏以澄的年纪小，平日里头都在府里头，王允安自然是觉得她有些脸生。

她攥着帕子的手在抖：“是、是啊，跟姐姐一起出来走走。”

她侧身让出后面的苏芯瑶，“这是我姐姐，侯府的大姑娘。”

苏芯瑶上前一步，盈盈福了一礼，声音温柔得体地说道“见过世子。”

她抬眼看了王允安一眼，又垂下目光，“世子一个人来的？”

王允安看了一眼苏芯瑶，眼神一顿。

紧接着有些欣喜地问道

“你可是有一个孪生姐妹？”

苏芯瑶嘴角的笑意一僵，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世子是在说些什么？”

“那便是了！”王允安笑着继续问道“你那孪生姐妹可是名梨花？”

“名如其人，品行高洁如梨花！二位苏娘子可真是有一个好姐妹啊......”

王允安将苏梨花夸的花天乱坠，丝毫没有顾及苏芯瑶脸色发绿。

“对了！令姊若是需要些难寻的医书，恰好家父书房里有宋刻本。”

紧接着他说出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摇摇扇子说道

“明日若得闲，可请她来藏书楼一同翻阅。府上几位姑娘同来也好，人多，便不逾矩了。”

苏芯瑶如今是无心拿出什么话语撮合苏以澄和王世子说要四处走走了。

她黑着脸，告辞了王世子，挽着小妹的手，瞧见前头支了一个摊子，后头排着许多妇女。

她定睛一瞧，人群里有一张桌案，案后坐着个戴帷帽的年轻女子，面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旁边立了块木牌，写着“专看女科，诊费不拘”。

苏芯瑶眯了眯眼，这个身形......这个坐姿......她认得。

苏梨花。

她的手微微一顿。

她怎么在这儿？还蒙着脸摆摊？

“阿姐，你看什么呢？”苏芯瑶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也看见了那个女科摊位，

“啊，有人在庙会上看病？还是个女的？”

苏芯瑶没有回答。她看着那道鸦青色的身影把脉枕摆好，看着第一个妇人坐下伸腕、她低头搭脉、她低头开方，动作行云流水。

苏芯瑶攥着拳头恼道，估计苏梨花刚开始支摊还未戴上面纱便被王允安瞧见了。

王允安正四处想打探那女子姓甚名谁时，却不料碰上了她们！

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王允安那魂都被苏梨花勾了去！她气地脸色发青，还是维持着笑意。

“我们不走那处了，我们回府。”

......

不远处的茶楼前，姜瑞定定地瞧着站在太阳底下的女子，神色晦暗不明。

“依着王爷的吩咐，给苏娘子送去了两桶冰，那遮阳的棚子也马上来了。”

楚霄上前禀报道。

姜瑞点了点头，手里盘着扳指，“周岩被救下后，状态如何？”

周岩是军械案重要的人证，前些日子失踪，姜瑞派人寻了许久，终于在一处荒宅中发现了踪迹。

“回主子的话......状态，并不是很好。”

“只不过兄弟们用小刀挑了那为首人的皮肉，只要细细追查，定然能知晓谁是那后头之人。”

姜瑞点点头，淡声说道。

“治好他，避着些耳目，将他安插到玄甲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