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灯火通明。

司法处长顾衡坐在主位。他三十二三岁，穿一身干净长衫，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温和。旁边坐着一名矮瘦男人，穿西装，留短须，手边摆着一顶湿漉漉的礼帽——东瀛翻译官，小野。原身见过他两次，每一次他来，监狱里都会少几份案卷。

顾衡桌上放着一份公文。典狱长韩魁站在旁边，腰弯得比陈寿还低。

“人都到了？”顾衡问。

“到了。”韩魁道。

顾衡拿钢笔在公文末尾签下名字：“林虎一案，证据确凿。为免夜长梦多，行刑时间提前到凌晨一点。”

陈寿眼皮轻跳。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只剩四个时辰。

顾衡抬头看向众人：“今晚谁给林虎送的饭？”

赵广福指向陈寿：“他。”

顾衡笑了笑：“老人家，过来坐。”

陈寿没有坐，站在门边，像是没听见。赵广福推了他一把：“顾处长叫你。”陈寿踉跄两步，扶住桌角才站稳。一股火从胸口直冲上来。赵广福的年纪放在前世，最多比他大几岁，如今却能随手推搡他，再叫一声老狗。原身记忆立刻压住那股火——别抬头，别顶嘴，先活着。

陈寿垂下眼，走到桌前。

顾衡亲手倒了杯茶：“林虎吃了什么？”

“白饭，烧鸡，还有酒。”

“他说了什么？”

“骂人。”

“骂谁？”

“都骂。”陈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洋人骂得最多。”

小野抬起眼皮。顾衡没有生气：“他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

“他的女儿今年多大？”

陈寿脸上露出茫然：“林虎多大？”“我问他女儿。”“他有女儿？”

顾衡看了他两息。陈寿的手垂在身侧，抖得很明显。这回不全是装的，他能感觉到两名护卫的枪口都朝着自己。只要答错一句，今晚死囚牢里可能会多一个人。

顾衡忽然笑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在牢里做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

“辛苦。”顾衡从钱袋里拿出一块银元，放进陈寿掌心，“老人攒口棺材钱，不容易。”

银元很凉。陈寿指节微微收紧。他很想把这块钱砸在顾衡脸上，再问问他码头苦力的命值多少，林虎女儿的命值多少，沿线十几个村的命又值多少。可他现在连一名护卫都打不过。掀桌之前，得先保证自己不会被桌子压死。

陈寿低下头：“谢顾处长。”

顾衡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

陈寿转身离开。刚走到门口，顾衡的声音再次传来：“老人家。”

陈寿停住。

“若是想起什么，记得来找我。安平县没有顾家找不到的人。”

陈寿缓缓点头。这句话说给他听，也说给林瑶听。

离开值房后，他没有回屋。他站在屋檐下，把银元擦干净。顾衡给他买棺材的钱，正好够买一条出门的路。

陈寿回小，屋取来药袋，往嘴角抹了点血，又将真信在小腿上重新绑紧。随后去了监狱后门。赵广福正在值守。

“干什么？”

“咳得厉害，去城南抓药。”

“今晚不准出门。”

陈寿把银元推过去：“赵爷辛苦，买酒喝。”

赵广福看见银元，眼神立刻变了：“哪儿来的？”

“顾处长赏的。”陈寿弓着腰，声音发虚，“我怕没命花。”

赵广福捏起银元，在牙上咬了一下：“半个时辰。多一刻钟，我就报你逃狱。”

后门打开。冷雨迎面打来。陈寿提着药袋走了几步，又停下。死囚区那边看不到林虎，只能看见一排黑沉沉的窗。他抬手，在食盒提梁上轻敲两下——当，当。片刻后，远处铁栏也响了两声。

陈寿转身走进雨里。

值房中，顾衡已经戴好帽子。小野低声道：“图没有在林虎身上。他一定交给了别人。”

顾衡推开车门，目光扫过监狱后墙：“那个老狱卒若真是去抓药，就让他回来。”

“若去了槐花巷呢？”

顾衡坐进车内：“尸体不用带回来。”

两条街外。陈寿走过一处积水。水面映出他佝偻的身影，也映出身后两把不紧不慢的黑伞。

陈寿没有回头。

积水里的两把黑伞，距离他不到三十步。

一前一后。

走路的速度和他差不多。

这才麻烦。

对方并不急着追上来。

他们在等陈寿走进僻静地方。

安平城已经入夜。

商铺大多关了门，雨棚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偶尔有黄包车经过，车夫低着头，只顾避雨。

陈寿若开口喊救命，未必有人敢管。

顾家的人当街杀个老狱卒，明日卷宗上最多写一句失足落水。

跑也不成。

他脑中很清楚该往哪里跑，膝盖却不听使唤。

走过两条街后，左腿已经开始发木。

肺里那团湿棉花越塞越紧。

陈寿抬手捂住嘴，咳出一点血丝。

身后的脚步没有停。

他拐进福生药铺。

掌柜正准备关门，看见他的狱卒服，脸色不大好看。

“抓药。”

陈寿把药袋放上柜台。

“止咳散，最便宜的。”

掌柜称了半包药末。

陈寿故意多问了几句价，又借着咳嗽扶住柜台，朝窗外看了一眼。

两把黑伞停在对街屋檐下。

一人抽烟。

另一人右手始终放在大衣口袋里。

那里应该有枪。

陈寿付了铜钱，指向后院。

“茅房在哪儿？”

掌柜不耐烦地摆手。

“后门左拐。”

陈寿穿过药柜，从后门进入小巷。

巷外便是屠宰街。

白天这里杀猪宰羊，到了晚上，石板缝里仍积着冲不干净的血水。雨一下，半条街都泛着暗红。

陈寿扶墙快走。

十步。

二十步。

左膝忽然一软。

他差点跪下去。

这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前世的他遇到危险，至少还能跑。

现在，他连逃命都得求这条老腿多撑片刻。

后方传来开门声。

对方没有上当。

陈寿看了一眼街口。

屠宰街前后相通。

只要走出去，外面就是槐花巷。

可一道人影从前方拐了进来。

黑伞微抬，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后面的脚步也近了。

两人提前分开，将他堵在街中间。

“陈老先生。”

前面的男人收起雨伞。

“顾处长有几句话忘了问，请您回去一趟。”

陈寿看向他的大衣口袋。

“我刚从监狱出来。”

“知道。”

“顾处长若要问，刚才为何不问？”

男人笑了笑。

“老人家问题太多，活得不长。”

“我本来也活不长。”

陈寿声音发虚。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住墙壁。

墙边放着屠户冲洗血水用的木桶。

一根撑雨棚的竹竿斜靠在旁边。

再往后是死路。

男人向他走来。

“走吧。”

“别让我们难做。”

陈寿咳了两声。

“林虎的闺女......”

男人脚步停了停。

“你果然知道。”

陈寿心里一沉。

他故意说出这句话，是想试探林瑶是否还活着。

男人的反应已经给了答案。

“那丫头在哪儿？”陈寿问。

“你很快就能在黄泉路上见到她。”

后面的男人嗤笑一声。

“林虎还真有本事，临死还拖一条老狗下水。”

老狗。

陈寿在这七天里听过很多次。

他一直忍着。

这具身体太弱。

没有退路前，发火只会死得更快。

可眼前这人说，林瑶活不过今晚。

陈寿忽然不想再退了。

他弯下腰，像是腿软，左手撑住木桶。

“我跟你们走。”

男人伸手抓来。

陈寿脚下一勾。

木桶翻倒。

混着猪血和碎油脂的污水泼在石板上。

男人脚底一滑，身体向前撞来。

陈寿已经抓住竹竿。

他没有力气抡打。

只将竹竿一端抵住墙根，另一端斜着卡进男人腋下。

男人冲势太快，持枪的右手被竹竿顶得高高扬起。

陈寿侧身让开。

砰！

枪响了。

子弹打碎雨棚。

男人一头撞在墙角，额头当场见血。

陈寿扑上去抢枪。

他的动作并不快。

男人受过训练，反手便掐住他的脖子。

陈寿眼前发黑。

六十八岁的力量太弱了。

哪怕抢到先手，也压不住一个壮年男人。

后方那人已经拔枪。

陈寿没有继续争夺。

他松开手，膝盖往下一沉。

男人以为他脱力，下意识低头。

陈寿抓起地上一块带血的碎骨，狠狠插进对方大腿。

男人惨叫。

手指一松。

陈寿夺过枪，转身便走。

身后再次响枪。

子弹擦过他的棉帽，打在墙上。

碎砖划破耳朵。

陈寿没有回头。

他拖着左腿冲出屠宰街，拐过两个巷口，才躲进一辆废弃粪车后面。

胸口剧烈起伏。

每喘一口气，肺里都发疼。

持枪的右手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枪柄往下流。

只是一场不到十息的争斗，已经耗掉他大半力气。

陈寿检查手枪。

黑色枪身，弹匣里还有五发子弹。

他不会用枪。

只知道怎么开保险和扣扳机。

原身在监狱摸过枪，却从没真正打过靶。

送终录里“步枪射击”四个字从眼前闪过。

可林虎还活着。

能力无法结算。

陈寿把枪藏进棉衣，继续往槐花巷走。

这次没有人再慢慢跟踪。

远处已经响起急促脚步。

他必须更快。

可身体快不起来。

这让他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槐花巷就在前面。

陈寿刚拐进去，便看见了火光。

一座砖木小院正在燃烧。

火舌顺着窗框往上爬，雨水压不住浇过煤油的木门。

巷子两边有人趴在窗后看。

没人出来。

院门外停着一辆汽车。

车门上有顾家的白鹭徽记。

两名巡警已经赶到。

他们看清汽车标记后，站在巷口，连水桶都没有拿。

“救火啊！”

屋内有人拍门。

声音只响了两下便断了。

巡警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陈寿牙根发紧。

他没有直接冲过去。

院门口有人守着。

正门也被火封住。

他绕到后巷。

后窗被长钉从外面钉死，窗根还残留着煤油。墙角泥地上，有一串小脚印。

脚印不大。

鞋底右侧缺了一块。

从窗下延伸到后院矮墙，随后消失。

林瑶可能逃出去了。

陈寿翻不过墙。

他这副身体连撑起自己都吃力。

后院角落堆着几只装煤的木箱。

陈寿一只只拖过来，踩着箱子翻上墙头。

落地时左膝传来一声闷响。

他扶着墙，半天没能站直。

屋内烟气越来越重。

陈寿用湿袖捂住口鼻，贴着墙往里走。

灶房里倒着一名妇人。

头部有枪伤，早已没气。

灶台下面放着一个铁盒，锁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前屋有人说话。

“没找到铜牌。”

“那丫头从后面跑了。”

“佐藤先生说了，今晚之前必须找到人。”

“她跑不远。码头、车站都有人。”

“西山勘探站那边呢？”

“十二号井明天开工，不能出岔子。”

陈寿屏住呼吸。

西山勘探站。

十二号井。

这两个名字，他记了下来。

脚步朝灶房靠近。

陈寿看了看四周。

灶膛旁边有一堆灰。

灰中画着半朵歪斜的梅花。

林虎给女儿的信里，有一句看似寻常的童谣。

梅花落水，燕子归船。

安平没有燕子码头。

只有一艘常年停在东平码头的旧货船，船头画着黑燕。

这是父女提前约好的逃生路线。

林瑶去了码头。

陈寿从怀里拿出假信，塞进灶台暗格，故意露出半个信角。

脚步进入灶房。

陈寿已经躲到门后。

来人很快发现信封。

“找到了！”

另一人也走过来。

陈寿趁机退向后窗。

院外突然有人大喊：“他在里面！”

先前屠宰街的杀手追来了。

灶房中的两人同时回头。

陈寿拔出手枪。

枪口抖得厉害。

他对准煤油灯，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灯旁边的木柱上。

偏了近一尺。

后坐力震得陈寿手腕发麻，耳中一片嗡鸣。

煤油灯晃动几下，掉在地上。

火焰轰然窜起。

两名杀手下意识后退。

陈寿撞开后窗，从钉板旁边的缝隙挤出去。

棉衣被铁钉划开，背上也拉出一道血口。

他从木箱上滚落，爬起来便走。

“追！”

身后有人连开两枪。

陈寿钻进一条只有监狱运尸车才走的窄巷。

巷道中段被废砖堵住，外人都以为是死路。陈寿却知道右侧墙根有一道排水洞，掀开木板便能通到染坊后院。

这是原身四十多年留下的本事。

打不过人。

可安平城哪些地方能藏尸，哪些小路能运犯人，他比顾家杀手熟。

陈寿从染坊后院出来时，火已经吞掉半座屋子。

巡警仍站在巷口。

一人甚至替顾家的汽车撑着伞。

陈寿隔着雨幕看了一会儿。

这座城有县署，有司法处，有警局，有监狱。

该保护人的地方，全成了顾家杀人的刀。

高墙里的监狱关着囚犯。

高墙外的安平城，也是一座牢。

门阀拿着钥匙。

洋人坐在门外等着收走整座牢房。

陈寿把那张张脸记在心里。

这封信，他要送。

林瑶，他要救。

今夜放火、杀人、替凶手撑伞的人，只要他活得够久，迟早会一个个找回来。

眼前灰黑名录忽然展开。

【未了之事更新：孤女正在被追杀。】

【林虎处决剩余时间：两个时辰。】

【可选功德事件：救下林瑶。】

新的文字接连浮现。

【目标林瑶已进入安平码头。】

【追杀者：七人。】

【其中一人，将在两个时辰后进入安平监狱，亲手监督林虎行刑。】

陈寿握紧手枪。

他的手仍在抖。

这一次，已经不全是因为老。

“七个是吧。”

他抬起头，走进通往码头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