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兰笑出了声，拿沾着水的手拢了拢耳边冻得碎碎的头发，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菜摊：“小伙子你别逗你兰姐了，我这菜摊一天赚个百八十块，挺好的，啥工作能找我啊？别是啥传销吧？我可跟你说，我没钱投啊。”

“不是传销，是正经工作。”周磊蹲下来，帮她把滚到摊边的几个土豆捡回来摆好，“我在钢厂门口租了老职工食堂，开老年食堂，专门给周边几个家属院的老头老太太做热乎饭，想请你去管后厨，顺便帮我招人、管着点工人。”

“老年食堂？”王桂兰手里擦萝卜的布顿了顿，抬眼打量了周磊半天，转头看马大壮，“大壮，这真是老周主任家小子？不是骗子？”

“真的是磊子！”马大壮赶紧点头，“姐，我骗你干啥，我们俩刚从老食堂那边看完场地回来，跟王胖子都谈妥房租了，真金白银要干事，不是闹着玩的。”

王桂兰把手里的萝卜往摊子上一放，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实在：“不是姐泼你冷水啊小伙子，那老食堂啥德行我能不知道？这些年开啥黄啥，五块钱一顿给老头老太太做饭，你赚啥钱啊？连菜钱都不够，开不了仨月就得黄。我这菜摊虽然赚得不多，但是天天见现钱，踏实，可不跟你冒那个险。”

她不是没见过开食堂的，之前老食堂开火锅店的时候，雇了她去当后厨主管，干了仨月，老板卷着会员费跑了，她半个月工资都没要回来，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信什么“开大买卖”的话了，守着自己的菜摊，虽然风吹日晒冻得手裂，但是卖一把是一把，钱揣在自己兜里才是真的。

“兰姐，我知道你担心啥。”周磊没急，语气很稳，“我给你开的工资，一个月四千块钱，每个月十号准时发，不拖欠，干满三个月给你交社保，医保养老都有，食堂管你中午晚上两顿饭，你要是来，不用你颠勺炒菜，就帮我管管后厨的卫生、食材采购、工人排班，管着点干活的大姐别偷懒就行。”

四千？

王桂兰擦萝卜的手一下子停住了，眼睛都睁大了一圈。

她在菜市场卖菜，起早贪黑，冬天冻得手上的裂口流血，夏天晒得掉皮，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赚三千多，还得自己交医保社保，这小伙子一开口就给四千，还交社保？

旁边几个卖菜的摊主听见这话，都转过头来看热闹，有人打趣：“兰姐，这好事你还犹豫啥啊？四千块钱还交社保，比你卖菜强一百倍啊！”

“就是啊，冬天这冷风吹得脸都疼，谁愿意在外面站一天啊！”

王桂兰没接话，盯着周磊看了半天，还是摇头：“不对，不对，你给我开四千，你这食堂肯定赚不到钱，到时候干俩月黄了，我再回来找菜摊位置都没了，我不去。”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五块钱一顿的饭，给她开四千工资，老板不是傻子就是骗子，要么就是想哄她过去干活最后欠工资。

“兰姐，我给你算笔账。”周磊蹲在菜摊边，拿了个土豆在地上划，“我这食堂不是赚老人的钱，市民政局有社区养老补贴，符合标准的老年食堂，一个就餐的老人一天补三块钱，我收五块，加上补贴就是八块，两菜一汤一饭，成本控制在五块钱，一个人赚三块，一天一百个老人就是三百，再加上对外接一点周边工人的盒饭，一个月赚个几万块钱不是问题，给你开四千真的不多。”

这账他算过，二〇一九年铁东县确实有社区养老助餐点的补贴政策，只是之前的老板要么是想骗补贴根本不做实事，要么是不会经营干黄了，等他食堂开业，拿到试点资质，补贴就能申请下来，根本不会亏。

“真有补贴？”王桂兰有点动摇了。

她男人去年在工地打零工摔了腿，干不了重活，在家养着，每个月吃药就得几百块，儿子在沈阳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就得两万多，她这菜摊赚的钱刚够覆盖开销，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要是真有四千块钱还交社保，那可就松快太多了——至少冬天不用在外面站着冻得手流血，也不用怕下雨下雪天出不了摊就没收入。

“我骗你干啥。”周磊笑了笑，“我知道你之前在纺织厂管过两千人的大食堂，管得井井有条，没人不服你，我刚开这个食堂，就缺你这么个靠谱的人帮我盯着。你要是信不过我，我可以先给你预支半个月工资，两千块钱，今天就能给你转微信，干一天算一天的钱，要是到时候食堂黄了，钱你也不用退我，就当我耽误你时间的补偿。”

这话一出口，旁边看热闹的人都静了。

先预支半个月工资？这可不是小数目，哪有老板雇人先给钱的？

王桂兰盯着周磊看了半天，看见他眼睛亮堂堂的，不像是说瞎话忽悠人的样子，又转头看马大壮，马大壮赶紧点头：“姐，真的，磊子刚才都跟我说了，只要你去，预支工资没问题，合同都给你签得明明白白的，绝对不拖欠工资。”

王桂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擦布往摊子上一放，呼了口气，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行。”她点了点头，爽利劲儿上来了，“我也不是那磨磨唧唧的人，你都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不去就显得我不识抬举了。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真的是坑老人钱、搞啥歪门邪道的，我王桂兰第一个不干，转身就走，你到时候别拦我。要是真的正正经经给老头老太太做饭，我王桂兰卖你这条命都成，肯定给你把后厨管得明明白白的，连一片菜叶都不让人随便霍霍。”

“那没问题。”周磊笑了，伸出手，“兰姐，合作愉快。”

“合作啥愉快，整得跟电视里似的。”王桂兰笑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他握了握，她的手粗糙得很，满是茧子和裂口，但是握得很有力，“我这菜摊还有点剩菜，今天处理完，明天我就跟你们去老食堂看看场地，需要收拾啥、买啥厨具、招啥人，我门儿清，到时候给你列个单子，保证比你自己瞎买省一半钱。对了，你要是招洗碗择菜的工人，我手里有好几个合适的大姐，都是以前纺织厂下岗的，干活麻利，人也靠谱，家里都困难，绝对不会偷懒。”

“行，招人这事儿就全交给你了，工资一个月两千五，干得好后面涨，也给交社保。”周磊说。

这边正说着呢，旁边卖豆腐的刘姐凑过来，小声说：“磊子啊，你刚才在老食堂跟黄三呛起来了？我刚才听黄三手下那俩小弟在那边买烟，说你不知好歹，要给你点颜色看看，说等你装修的时候，半夜过来给你砸玻璃，你可小心点啊。”

马大壮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我就说这货没安好心！这还没开业呢就想来阴的！”

周磊笑了笑，没当回事：“让他来，他敢砸，我就敢报警，正好把他卖假药那点事一起捅到派出所去，我看他是想赚钱还是想蹲局子。”

他心里清楚，黄三也就是放两句狠话，真敢动手他才不信，这种靠坑蒙拐骗过日子的人，胆子比谁都小，真见了警察跑得比兔子都快。

跟王桂兰约好第二天早上八点在老食堂门口见，周磊和马大壮从菜市场出来，马大壮还在那儿发愁黄三的事，嘀嘀咕咕说要不晚上找几个以前钢厂的兄弟在那边盯着点，别真让人把玻璃砸了。

周磊刚要说话，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语气急得很：“磊子！你赶紧回来！你爸听说你真要把那老食堂租下来，气得拿了棍子要去找你呢！”

周磊愣了一下，苦笑着跟马大壮对视一眼。

得，黄三那边还没怎么样，家里老头先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