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糯糯还仰着小脸，认真研究谢沉舟头顶的粉色云。

那里面的小爱心实在太多，挤挤挨挨的，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小鱼。

她伸手够了两下，什么都没摸到，只好遗憾地收回小胖手。

谢承安率先打破沉默。

“荒唐。”

他将茶杯重重放回桌上，沉着脸道：“沉舟四年前就被医生判定不可能有子嗣，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孩子，还拿着一张谁都能填的登记表认亲，未免太可笑了。”

旁支长辈纷纷回过神。

“不错，孩子这么小，别人教什么，她就说什么。”

“姜晚棠消失了三年，偏偏这个时候让孩子出现，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谢家的门，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糯糯听得很认真。

可她只听懂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个奇怪的词。

她转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谢知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袖子。

“野叔叔。”

谢知野低头：“嗯？”

糯糯学着谢承安刚才的语气，一本正经地问：“子四是什么呀？”

谢知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子嗣。

他忍着笑，蹲到她面前：“子嗣就是小孩。”

“小孩？”

糯糯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又看看只到大人膝盖的小短腿，确认完毕，立刻举起手。

“糯糯就是小孩呀！”

小奶音清清脆脆，响彻整个会议厅。

众人表情一僵。

糯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她走到谢沉舟面前，仰起脑袋问：“他们说爸爸没有小孩，可是糯糯站在这里呀。”

说完，她还原地转了一个小圈，黄雨衣跟着晃了晃。

“这么大一只呢，看不见吗？”

谢知野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几个旁支长辈脸色发青，却又没法跟一个三岁孩子争辩。

谢沉舟垂眸看着糯糯。

她的眉眼很像姜晚棠，尤其是一本正经讲道理的时候，连微微鼓起的脸颊都像。

这个认知让他眼底刚刚松动的情绪，再次冷了下来。

林曼枝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很快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走到糯糯面前。

“孩子，你还小，不明白大人的事。”

“不是你妈妈说谁是爸爸，谁就是爸爸。她让你来谢家，是不是还让你向沉舟要东西？”

糯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她不喜欢别人说妈妈不好。

尤其是这个头顶黑钱钱的姨姨。

“妈妈没有让糯糯要东西。”

她抱紧兔子，认真纠正：“妈妈说，别人的东西不可以拿。路边的小花不能摘，商店里的糖糖不给钱也不能吃。”

糯糯顿了顿，目光落到林曼枝头顶。

“姨姨拿过别人的吗？”

林曼枝的笑容霎时僵住。

“你这孩子，怎么总是胡说？”

糯糯皱了皱小鼻子：“糯糯没有胡说，胡说会长长鼻子哒。”

谢知野咳了一声，遮住唇边的笑。

谢景曜却坐不住了，冷声道：“妈，跟她废什么话？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直接让警察带走就是了。”

女警皱眉：“这位先生，孩子的信息需要监护人进一步核实。她既然指认谢先生是父亲，就不能在没有调查的情况下随意处置。”

“指认？”

谢承安冷笑，“她有什么证据？”

这一次，谢沉舟没有任由他们争论。

他看着糯糯，声音冷淡：“你说你是我的女儿，有证据吗？”

糯糯眨了眨眼。

“证据是什么？”

“能证明你没有找错人的东西。”

糯糯恍然大悟：“有哒！”

她立刻把兔子塞进谢知野怀里，自己蹲下来，吭哧吭哧地取下小书包。

书包不大，里面却装得满满当当。

半包小饼干，一双卷起来的小袜子，一把黄色小雨伞，还有一本画满圈圈的小账本。

糯糯翻了半天，终于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

布包被缝得很紧。

她用小手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上面的结。

“它欺负糯糯。”

糯糯气鼓鼓地告状。

谢知野正想帮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伸了过去。

谢沉舟接过布包，轻轻一扯，绳结便开了。

糯糯立刻弯起眼睛：“叔叔好厉害！”

谢沉舟动作微顿。

布包打开，一枚温润的玉扣落入掌心。

准确来说，只有半枚。

玉扣边缘并不平整，断口处还有一道细小划痕。

谢沉舟瞳孔骤缩。

这枚玉扣，他不可能认错。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旧物，一共有一对。三年前姜晚棠生日，他亲手将其中一枚送给了她。

后来两人争执，玉扣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姜晚棠捡走了一半。

另一半，至今还锁在他的书房里。

林曼枝看清玉扣，脸色也变了。

“这东西怎么会在她手里？”

糯糯听见了，立刻回答：“妈妈给糯糯哒。”

她把半枚玉扣往谢沉舟面前推了推。

“妈妈说，如果有人不相信糯糯，就把这个给爸爸看。”

提到妈妈，糯糯的声音低了一点。

但她很快打起精神，掰着小手指继续说：“妈妈还说，爸爸下雨天的时候，左边肩膀会痛。”

谢沉舟握着玉扣的手骤然收紧。

“不能喝冰冰的咖啡，喝完会胃痛。”

糯糯掰下第二根手指。

“晚上睡不着，要开一盏小灯。灯不能太亮，太亮会更睡不着。”

第三根小手指也弯了下来。

她想了想，又补充：“爸爸还不喜欢吃香菜。妈妈说，香菜闻起来像小虫子。”

谢知野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这些习惯，他只知道一部分。

至于谢沉舟下雨天肩膀会疼，是多年前留下的旧伤。整个谢家，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姜晚棠却全都知道。

会议厅再次陷入死寂。

谢沉舟低头看着掌心的半枚玉扣，脑海里闪过一道纤细的身影。

四年前，姜晚棠捡起碎玉时，眼睛很红，却没有哭。

她只问了他一句。

“谢沉舟，你真的不信我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药物检测、五百万转账，以及那份签着她名字的单据，全都摆在他面前。

现在，她的孩子带着半枚玉扣回来了。

还知道只有她才知道的秘密。

林曼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本以为糯糯只是一场来路不明的麻烦。

可这枚玉扣和这些秘密，都在证明姜晚棠确实把孩子送到了谢沉舟面前。

“信物也可能是偷来的。”

谢承安还想开口，“至于这些习惯，只要有心打听——”

“够了。”

谢沉舟淡淡两个字，让他瞬间闭嘴。

糯糯仰头看着谢沉舟。

“叔叔，现在相信糯糯了吗？”

谢沉舟没有回答。

他将半枚玉扣攥进掌心，抬眼看向周德海。

“联系鉴定机构。”

“样本采集、送检、检测，全程留档。”

周德海一惊：“先生，您是要......”

谢沉舟冷冷吐出四个字。

“亲子鉴定。”

糯糯听不懂。

她重新抱回兔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好奇地问：“是要看糯糯是不是糯糯吗？”

没人回答她。

谢沉舟只是看着手里的玉扣，眸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姜晚棠留下的那道旧伤，被这个孩子彻底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