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那日，叛军将我和相府嫡女林清雪同时被绑上城楼。

叛军首领刀架在我们颈上，逼守城的夫君沈知安二选一。

沈知安毫不犹豫地指了指林清雪：

“放了她，她是相府金枝玉叶的嫡女，受不得惊吓。”

“至于崔阮芷，她是将门虎女，皮实耐活。”

我红着眼质问：

“沈知安，我才是你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啊！”

沈知安将吓得发抖的林清雪护在怀中轻声安抚。

“崔阮芷，娶你不过是借崔家兵权助我青云直上，你真当自己配做我的妻？”

“我沈知安此生唯一的挚爱，从始至终只有清雪。”

林清雪被平安换回，而我被叛军一刀抹喉，从百丈城楼抛尸而下。

死后我的魂魄飘荡在雪地里。

沈知安在城内与林清雪劫后余生、相拥而泣。

唯有邻国那位冷面暴君裴琰，单枪匹马杀入万军之中，脱下战袍裹住我残破的尸骨。

重活一世，回到金銮殿上指婚那日。

皇帝问沈知安欲娶哪家千金，沈知安望向我。

我却抢先一步跨出大殿，撩袍跪下：

“臣女愿代长公主和亲北境。”

......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龙椅上的皇帝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里透着错愕。

就在前一刻，他还满脸慈爱地询问沈知安，这满京城的名门闺秀，看上了哪一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沈知安就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他转过头，一向温润如玉的面庞上闪过一丝难掩的慌乱。

“陛下，阮芷性子烈，昨夜与微臣有些口角，她是在与微臣赌气呢。”

沈知安迅速调整了神态，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

“微臣与崔家早有婚约，崔将军生前也将阮芷托付于我，微臣欲娶之人，自然只有崔阮芷一人。”

他转过身，用极低的声音对我说。

“闹够了没有？清雪不过是来府上借住了几日，你就要死要活地去和亲？”

“快向陛下收回成命，别让我难堪。”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张脸。

温文尔雅，清正端方。

前世我就是被他这副悲天悯人的假象骗了，捧出崔家所有的兵权和人脉，助他一路做到兵部尚书。

可到头来，他亲手将我送上叛军的刀刃。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腰背挺直，重重地叩首下去。

“陛下，臣女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非儿戏。”

“北境蛮族陈兵十万于边境，大楚国库空虚，战事一触即发。”

“长公主乃千金之躯，若远嫁苦寒之地，陛下定然痛心疾首。”

“臣女乃将门之后，自幼习武，皮糙肉厚，愿替公主前往北境，结两国之好，保边疆百年太平。”

我将“皮糙肉厚”四个字咬得很重。

前世在城楼上，沈知安就是用这四个字，断了我的生路。

皇帝的眼神变了。

从错愕逐渐转为深思，最后化作一抹掩饰不住的欣慰。

长公主是他的掌上明珠，他本就不舍得送去和亲。

如今有崔家独女主动顶替，既保全了皇家颜面，又安抚了北境，简直是两全其美。

“崔家丫头，你当真想好了？”

皇帝沉声确认。

“陛下！”

沈知安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猛地撩起官袍跪在我身边。

“北境苦寒，且那北境王暴戾无常，阮芷这般娇贵，去了便是送死啊！”

“微臣愿替陛下镇守边关，只求陛下收回成命，准许微臣与阮芷完婚！”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引得周围几个老臣连连点头。

“沈大人当真是一往情深。”

“是啊，崔家姑娘也是一时糊涂，哪有放着大好姻缘不要，去蛮荒之地的道理。”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沈知安。

“沈大人慎言。我崔阮芷生是楚国人，死是楚国鬼。为国分忧，何谈送死？”

“倒是沈大人，你口口声声说与我有婚约，为何相府的林清雪姑娘，会穿着你的贴身大氅，从你的书房里走出来？”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沈知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

他压低嗓音，眼神里透着警告。

“清雪那日不慎落水，我只是借衣服给她避寒，你非要在御前毁她清白吗？”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只定定地望着御阶之上。

“陛下，臣女心意已决。若陛下恩准，臣女即刻回府准备嫁妆，不日启程。”

皇帝沉默片刻，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崔将军生了个好女儿啊。”

“传朕旨意，封崔家女阮芷为和硕公主，代长公主和亲北境，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臣女，叩谢天恩。”

我重重磕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金砖。

这一世，我终于挣脱了沈知安的泥潭。

散朝后，我径直走出大殿，步伐迈得极快。

不出所料，在午门外，我被沈知安拦住了。

他大步流星地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崔阮芷，你疯了吗？”

他那张惯常带笑的脸此刻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你知不知道北境是个什么地方？你真以为嫁过去就能做王后？那个暴君会把你生吞活剥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攥住我的手。

“放肆。沈大人，我如今是圣上亲封的和硕公主。”

沈知安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我拉近了一步。

“你少拿这套来压我。你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就是想逼我把清雪赶出府吗？”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笃定。

“行，我答应你。明日我就让人把她送回相府，以后绝不见她。这样你满意了？”

“你去求陛下，说你突发恶疾，和亲的事我去摆平。”

我静静地看着他，觉得无比荒谬。

他永远都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笃定我爱他爱得失去理智。

笃定我所有的反抗，都只是为了博取他的关注。

“沈知安。”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不嫁你，不是因为林清雪。”

“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恶心。”

沈知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娇弱的轻咳。

一辆挂着相府标识的马车停在宫门外。

林清雪被人搀扶着走下马车，脸色苍白如纸。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被风一吹，愈发显得摇摇欲坠。

“知安哥哥......”

她眼眶通红，咬着下唇看向我们。

“崔姐姐，你千万不要因为我跟知安哥哥赌气。”

“千错万错都是清雪的错，清雪命薄，不敢奢求什么名分，只求能留在知安哥哥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姐姐若是不解气，清雪这就给你跪下磕头......”

说着，她膝盖一弯，就要往青石板上跪。

沈知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稳稳接在怀里。

“清雪，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轻柔，与刚才面对我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林清雪靠在他怀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听说崔姐姐要在殿上退婚，我怕你们因为我生分了......”

沈知安转过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厌恶。

“崔阮芷，你看到了吗？清雪这般柔弱善良，处处为你着想。”

“而你呢？铁石心肠，咄咄逼人！”

“你若是还有一丝羞耻心，就该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难看。”

我看着他们紧紧相拥的画面，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有些想笑。

“是啊，她最善良。”

我弹了弹袖口上被他抓出的褶皱。

“那就祝你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说完，我转身踏上崔府的马车，连多看他们一眼都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