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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盐焗红薯,夜守秧田
沈越拎着烧火棍,走到村西头时,刘大正带着人挖最后一段排水沟。几十条光脊梁在日头底下晃,铁锹锄头起落,泥土翻出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潮气。
“沈小哥!”刘大赤着脚从沟里爬上来,裤腿卷到膝盖,腿上全是泥点子,“沟按您说的,深三尺,宽两尺,坡度往河里走。您瞅瞅,直不?”
沈越蹲在沟沿上,拿烧火棍量了量,又往远处瞄了一眼。沟线确实直,从红薯田一直通到河沟,像有人拿墨斗弹过。
“还行。”他说,“但沟底要铺层碎石,不然下雨一泡,两天就塌。”
“碎石?”刘大挠挠头,“这......咱没石料啊。”
沈越用烧火棍指了指村后头那片乱葬岗:“那儿有。战乱时塌的碑,塌的庙墙,都是石头。搬过来,砸碎了铺底。”
刘大顺着棍子一看,后脖颈有点凉。乱葬岗埋的都是元末乱死的无主尸,夜里去那儿搬石头,得胆大。
“怕?”沈越问。
“不怕!”刘大咬咬牙,“为了一口饱饭,鬼坟也敢刨!”
沈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用刨坟。搬地上的碎砖就行。天黑前铺完,晚上加一顿粥。”
“得嘞!”
刘大转身吼了一嗓子,流民们嗷嗷叫着往乱葬岗跑,比兔子还快。
沈越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烧火棍有点沉。他低头看了看棍子,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昨天还能一拳裂石,今天却在操心排水沟铺不铺碎石。
“......我就一普通人。”他嘟囔了一句。
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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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红薯田边升起了炊烟。
不是粥棚的烟,是沈越亲自垒的“焖窑”。他用河沟里的胶泥掺着碎草,垒了个半人高的土包,底下掏个洞,上头留眼。洞里塞干柴,烧红了,再把野红薯——从荒地里翻出来的,拳头大小,歪歪扭扭——埋进热灰里,封死。
孩子们围了一圈,有本村的,有流民带来的,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还拖着鼻涕。没人敢靠近,就蹲在田埂上,眼珠子跟着沈越的手转。
“往后退。”沈越拿烧火棍敲了敲土包,“要炸。”
孩子们齐刷刷往后挪了三尺。
沈越不管他们,盘腿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天。晚霞烧得正红,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头顶,把红薯田的嫩芽都镀成了金红色。风一吹,紫红的茎叶轻轻颤,像一片活的海。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事。那时候他也是个普通人,上班摸鱼,下班外卖,周末躺床上刷短视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蹲在洪武元年的田埂上,等一窑红薯熟。
“沈......沈先生。”
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越回头,是个流民带来的女娃,约莫五六岁,瘦得只剩一双眼睛,头发枯黄,用草绳扎着。她手里捧着个东西,颤巍巍地递过来。
是个野梨。拳头大小,青里带黄,皮上还有虫眼。
“给......给您的。”女娃声音比蚊子还细,“我爹说,您给米,给地,得谢。”
沈越看着她,没接。
女娃以为他嫌弃,手往回缩了缩,脸涨得通红:“不......不甜,但洗干净了......”
沈越伸手,把梨接过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酸。涩。带点回甘。
“甜。”他说。
女娃的眼睛亮了,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沈越把梨三口两口吃完,核没吐,攥在手心里。他起身,用烧火棍扒开焖窑的封泥,一股浓烈的焦香甜气轰地冲出来,熏得人脑门发胀。
红薯烤得流油,外皮焦黑,掰开来,里头是金红色的瓤,冒着白气,糖汁顺着手指往下淌。
沈越捡了最大的一个,递给女娃。
“吃。”
女娃没敢接。沈越直接塞她怀里,又拿烧火棍扒拉出几个,分给周围的孩子们。孩子们炸了锅,连皮都顾不上撕,烫得左手换右手,嘴里嘶嘶哈哈,甜得直眯眼。
沈越自己拿了一个,坐在田埂上,慢悠悠地撕皮。焦黑的外皮剥掉,露出里头软糯的瓤,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
“没盐。”他自言自语,“有盐就好了。”
话音刚落,土路那头传来车轮声。赵德清派来的随从,赶着辆驴车,车上装着个陶罐,用油纸封着口。
“沈先生!”随从跳下车,点头哈腰,“县令大人吩咐,给您送四斗官盐。这是......这是额外的一小罐,井盐,腌菜用的,味正!”
沈越看着那罐盐,又看了看手里的红薯,忽然笑了。
“回去告诉你们县令,”他说,“他比刘全强点。”
随从摸不着头脑,但赶紧记下,赶着车走了。
沈越用手指蘸了点井盐,往红薯瓤上一抹,再咬一口。
咸甜交织,烫嘴,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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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透时,红薯田边安静下来。
孩子们被大人领回了窝棚,刘大带着几个青壮,提着豁口柴刀在田边巡逻。沈越让他们回去睡觉,说今晚他守着。
“那哪成!”刘大眼睛一瞪,“沈先生您金贵身子,哪能熬夜?”
“我睡不着。”沈越说,“你们打呼噜,吵。”
刘大讪讪地走了。
沈越独自坐在田埂上,背靠一棵老柳树,手里拎着那根烧火棍。夜里有风,吹得红薯叶沙沙响,远处河沟里的青蛙叫成一片。
他闭着眼,但没睡。洗髓之后,耳力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他能听见三十丈外一只田鼠钻洞的声音,能听见河沟里鱼摆尾的响动。
所以那三个脚步声,在百丈外就被他捕获了。
脚步很轻,是练过的。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包过来,带着火油味。
沈越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今儿是半弦月,光不够亮,但对他来说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田中央走了几步。
那三个人影摸到了田埂边,趴在地上,观察了半晌。见四下无人,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另一个拎着小陶罐——里头是火油。
“烧。”领头的那人压低声音,“从东边开始烧,顺风,一刻钟就能烧光。烧完了去县衙领赏,刘老爷赏十两银子。”
火折子“嗤”地一声亮了。
然后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一粒小石子,从三十丈外飞来,精准地砸在火折子上。火星子溅在那人脸上,烫得他“嗷”一嗓子,又赶紧捂住嘴。
“谁!”领头的人猛地回头。
田埂上,沈越站在月光里,手里拎着烧火棍,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根插在地上的标枪。
“我。”他说。
三个人僵住了。领头的是个刀条脸,沈越认得——昨天刘全带来的捕快之一,姓周,就是铁链飞出去套住王德发脖子那个。他今天没穿皂衣,换了身夜行衣,但那张马脸太好认。
“沈......沈越?”周捕快声音发紧,手往腰间摸去。
“别摸刀。”沈越说,“你拔不出来。”
周捕快不信邪,猛地拔刀——刀鞘里卡了根草茎,正是白天在红薯田边沾的。他使劲一拽,刀飞了出去,在月光下转了两圈,插进田埂边的泥里,颤巍巍的。
和昨天一模一样。
周捕快脸都绿了。
沈越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周捕快觉得地面都在颤。他想起昨天这个少年从头到尾没动一根手指头,刘典史就栽进了粪坑。
“刘全让你来的?”沈越问。
“不......不是......”周捕快结巴。
“王德发?”
周捕快没敢吭声,这就是默认了。
沈越点点头,用烧火棍指了指那罐火油:“浇在你们身上,还是浇在田里,选一个。”
三个人扑通跪倒。
“沈神仙!沈爷爷!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刘典史说,说烧了你的苗,你就没法妖言惑众了......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沈越看着他们,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红薯叶的沙沙声像浪潮。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女娃递过来的野梨,虫眼,青皮,但洗得干净。
“滚。”他说。
周捕快愣住:“您......您不杀我们?”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转身,往田埂另一头走,“不杀人。但你们回去告诉刘全——”
他顿了顿,回头,月光照见他半边脸,平静得像块石头:
“他的典史,做到头了。”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火油罐子都没敢拿。
沈越坐回老柳树下,拿起那个没吃完的红薯,已经凉了。他蘸了点盐,慢慢嚼着,看着天上的半弦月。
“......麻烦。”他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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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已经批了三个时辰的折子,朱批写得手腕发酸。他把笔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
内侍轻轻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竹筒,比往常的检校密报粗了一圈。
“上位,定远县的急报。还有......刘伯温刘大人的条陈,一并送来的。”
朱元璋睁开眼,接过竹筒,倒出里面的东西。两张薄纸,一张是检校的手书,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极急;另一张是刘伯温的楷书,工整得像印出来的。
他先看检校的。
越看,眉头挑得越高。看到“沈越”两个字时,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好小子......”他低声道,“连咱的检校都镇住了。”
他又看刘伯温的条陈。刘伯温没写沈越的事,只写了一段天象:“近日观星,紫微垣旁有客星大亮,不犯帝座,不扰太子,独照江淮。臣以为,此乃辅弼之兆,主圣朝得贤。”
朱元璋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拍得龙袍上的金线都在颤。
“贤?辅弼?”他指着那两张纸,对旁边的内侍说,“你听听!伯温这老狐狸,平时连咱都不肯多夸一句,今儿居然给一个小村夫观星!还客星大亮!”
内侍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笑够了,把纸往案上一拍,目光变得幽深。他望着南方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到那个蹲在田埂上烤红薯的少年。
“标儿。”他忽然开口。
屏风后转出一个青年,二十来岁,穿着杏黄色的常服,面容敦厚,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太子朱标。
“父皇。”朱标躬身。
“你看看这个。”朱元璋把检校的密报递过去。
朱标接过,细细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定远县......沈越?父皇,此人若是真的,那真是......”
“真的。”朱元璋打断他,“咱的检校不撒谎,伯温的星象也不撒谎。这人,咱得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声音忽然放轻:
“但不是现在。咱要再看看,看他能不能经住更大的风浪。”
他回头,看着朱标,眼里有一种老农式的狡黠:
“标儿,你去。代咱去。不要摆仪仗,不要惊动地方,就穿便服,去看看这个‘普通人’,到底普通不普通。”
朱标一愣,随即躬身:“儿臣遵旨。”
朱元璋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带上这个。”
他从案头拿起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条盘龙,是太子随身之物。
“若此人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就把这个给他。告诉他——”
朱元璋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咱朱元璋,请他吃顿便饭。”
窗外,应天府的夜色深沉如墨。一只灰羽信鸽从宫墙里飞出,扑棱棱地消失在南方天际。
定远县,沈家村。
沈越躺在田埂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天上的星星。他不知道,其中某一颗“客星”,正朝着他飞速坠落。
他翻了个身,把破短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明天得修修庙顶。”他嘟囔着,“漏风。”
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