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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蝗虫过境,鸭阵惊知府
天不亮的时候,沈越就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耳边嗡嗡作响。那声音不是蚊子,比蚊子密,比蚊子重,好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一声闷雷,贴着头皮钻进脑袋里。坐起来之后,破庙的屋顶开始摇晃起来,陈年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鼻尖上,痒。
外面有人喊,声音被折断了,好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
上天。蝗灾。蝗灾来临了
沈越拿着火把出去了。
天空中有一条黑色的线,刚开始看像墨,再看像烟,等到飘到沈家村上空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不是云,而是虫子。密密麻麻的蝗虫振翅,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让人感到牙酸的嗡鸣声,仿佛有无数把钝锯子在同时拉扯着木头。
它们所经过的地方,远处的草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变秃,好像被一把无形的剃刀刮过。
村里的人议论纷纷。
鸡飞狗跳、孩子哭、女人叫。老根爷从祠堂里跑出来,把拐杖也扔了,跪在地上对着黑压压的天空磕头,额头撞在泥地里,咚咚作响:
天罚。这就是天罚。老天爷要收人了
流民们从窝棚里钻出来,脸色非常难看。刘大的手里拿着铁锹,抬起头来,嘴唇都在发抖:“完了......全完了......苗才插下去......”
沈越站在破庙门口,抬头望着天空中的乌云。
脑子里“叮”的一声。
蝗灾过境的时候,紧急事件被触发了
签到奖励为麻鸭六百只(已经投放到河沟、芦苇荡)。驱虫草粉的配方(附成品十斤)
提示:经过系统的改良之后,麻鸭善于跳跃,可以低空捕食飞蝗。尽快组织起防御队伍
沈越呆了1秒钟。
鸭子。
他把目光转向了河沟那边。果然芦苇丛中传来“嘎嘎”的叫声,一群麻鸭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黄嘴巴扁羽毛,眼睛亮得反常,盯着天上的蝗虫,好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刚出锅的馒头。
刘大沈越喊了一声。
刘大一惊,回过神来:“在。”
带三十个人把窝棚上面的草帘子拆下来,扎成篱笆,围住红薯地!要快一些
“是”
张铁匠
张铁匠正在抱着头蹲在地上,听到喊声后茫然地抬起头来:“啊?”
把家里所有的破铜烂铁都找出来,锅、盆、铲、锤子等等都可以。敲。越响越好
“敲,敲什么?”
蝗虫害怕声音沈越已经跑到红薯地里去了,声音随着风飘荡,把蝗虫的队伍都给打乱了
李嫂
李嫂抱着二丫躲在窝棚门口,脸色非常难看:“沈......沈先生......”
把所有的妇女和儿童都带到河边去赶鸭子!到田里去
鸭子。河沟怎么会有鸭子呢
沈越的脚步没有停下来,声音也远远地传了过来,“不要问了,快走!”
——
蝗虫群已经压下来了。
像黑色的暴雨一样劈头盖脸地打在了屋顶上、田埂上、人的肩膀上。撞到脸上很疼,钻进鼻孔里,钻进耳朵里,翅膀上的粉使眼睛睁不开。
沈越跑到红薯地里,从系统空间里拿出了十斤驱虫草粉。灰绿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辛辣的薄荷味。他把一把抓起来,迎着风扬出去。
粉末在风中飘散开来,形成了一团淡淡的绿色雾气。蝗虫撞进雾里,像喝醉了酒一样,扑腾着的势头突然间就停了下来,纷纷往下坠。
但是虫子很多。十斤粉,杯水车薪。
篱笆。篱笆已经做好了沈大喊。
好了刘大带着人,浑身都是土,在红薯田里围起了一圈半人高的草帘篱笆,歪歪扭扭的,但是总算围成了一个圈。
全体人员注意!进入篱笆里面。蹲下身来保护好自己的头部和脸部
村民们和流民们跌跌撞撞地挤进了篱笆围起来的地方,挤成了一团。孩子们吓得哭不出来,妇女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孩子,男人用自己的胳膊挡住头顶,蝗虫像冰雹一样落在他们的背上。
这时,河沟里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嘎嘎”声。
鸭子到了。
六百只麻鸭在李嫂以及一群妇女、儿童的驱赶之下扑棱着翅膀飞进了红薯地里。它们不是走,而是半飞半跳,黄嘴一张,“啪”的一声就咬住了一只飞蝗,脖子一扬,吞了下去。再跳,“啪”又是一只。
田里好像下了一场黄色的雨。鸭子就是雨点,蝗虫就是云。经过的地方,飞蝗绝迹,只留下鸭嘴啄食的“吧嗒”声,密密麻麻的,像炒豆子一样。
一只麻鸭为了追逐一只正在高处飞的蝗虫,竟然扑棱着跳起了三尺高的舞蹈,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把蝗虫叼进了嘴里,落地的时候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沈越看得目瞪口呆。
鸭子很奇怪。
但是他没有愣住,拿起一把草粉,在篱笆上撒了起来。驱虫粉加鸭阵再加上张铁匠那边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音——“当当当当”——蝗虫的阵型已经乱套了。它们不再有组织地扑向红薯田,而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然后被鸭子一只只吃掉。
不到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黑云散去之后,阳光又照了进来。红薯地里,紫红的茎叶还存在,但是被啃咬了很多缺口,大部分都保存了下来。田埂上、篱笆上落满了蝗虫尸体,好像铺上了一层黑色的地毯。
六百只麻鸭,个个吃得嗉子滚圆,摇摇摆摆地在田里散步,不时低下头啄一口漏网的蝗虫,打个饱嗝。
篱笆里面,刘大最先把头抬了起来,看了一下天空,又看了看田地,最后再看看那群鸭子,嘴巴都快张大到可以塞进一个拳头那么大了。
“好厉害啊”他说。
——
田埂上的老柳树下面有一辆青色的马车。
车帘拉起来一条缝,露出一张方脸,三根长胡子,眼睛非常锐利。车旁边有一个穿青色衣服的师爷,手里拿着一个水壶,但是没有喝。
“大人”师爷的声音很紧张,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这是妖法还是神迹?”
车上的人都没有马上作答。
他是凤阳府知府陈敬宗,两榜进士出身,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自认为见多识广。昨天晚上到了定远县,本想微服私访,看看检校密报中提到的那个“奇人”到底是谁。没有想到的是,遇到了百年难遇的蝗灾。
看着田里的那个人,看着一群神勇的鸭子,看着漫天的蝗虫被一扫而空,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就是本事”陈敬宗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沉,“天大的本事。”
他打开车门,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之后就迈着大步走向了田地。
——
土路上,刘全正带领着十几名府城来的皂衣衙役,连滚带爬地向这边奔来。
他们的运气很不好。出发的时候蝗虫还没有来,走到一半的时候就被蝗虫群迎面撞上了。马受惊了,官帽飞了出去,锁链勒在脖子上留下一道红印子。刘全从马上摔了下来,身上满是泥巴、蝗虫尸体,脸上又被蛰又被撞,肿得比昨天更像猪头了。
今天他带着府城刑房的牌子来,和凤阳府的同知一起给沈越扣上一个“妖言惑众、聚众谋反”的帽子。把牌票揣在怀里,用油纸包了三层,害怕被粪水浸湿。
沈越沈越在哪里刘全喊叫着,蝗虫粉把他的嗓子都堵住了,他说,“本官......本官把你抓来了!”天降蝗灾,就是你用妖术造成的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红薯地里,正巧撞上了从田埂上走过来的陈敬宗。
刘全愣了一下。
他没有见过知府穿便服,但是知道陈敬宗身边有一个穿青衣的师爷——上个月府城办文会的时候,这个师爷给知府传过话。刘全的脑子里嗡的一下,好像被锤子敲了一下。
府台大人,也就是现在的市政府官员他跪在地上,膝盖都软了,爬了两步,想要去抱住陈敬宗的腿,“府台大人!”你来得正好!沈越用妖术驱蝗,一定是邪魔外道!下官正要将此人带回府城受审......”
陈敬宗低头看着他。
看着典史满脸是泥,身上满是虫尸,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就仿佛看到了一条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蛆。
白痴
陈敬宗一脚把刘全踹开,力道不大,但是刘全好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仰面摔倒在地上,怀中油纸包着的牌票掉出来,被风吹开,正好飘到了沈越的脚边。
沈越弯腰把牌票捡起来,上面写的是“沈越”。
妖言惑众、聚众谋反......他念了一遍之后,抬起头来对陈敬宗说,“府台大人,这样的罪名,够杀头的吗?”
陈敬宗整理好衣裳,向沈越行了一个长揖:
凤阳府知府陈敬宗,代替定远县、代替凤阳府、代替江淮百姓,感谢沈先生救命之恩
他的一揖很深,官袍前摆扫到了泥地里,沾上了一层蝗虫的尸体。
刘全瘫倒在地上,眼睛也不转了。
沈越把牌票揉成一团,随手塞进破短褐的口袋里,和太子给的龙纹玉佩一起。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只吃得很饱的麻鸭,正在检查鸭脖子。
府台大人就是指府台的官员他抬起头来望了望陈敬宗,又望了望那只鸭子,“正好,晚上不要走,吃烤鸭。”
陈敬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想了很多种开头的方式。对方可能会很慌张,或者很傲慢,或者趁机提出要求要官要钱。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救了数万亩农田、数万条人命的人,蹲在地上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鸭子,邀请他吃烤鸭。
沈先生,陈敬宗斟酌着词句说,“那么你就可以问了,本府是为什么来的?”
沈越把鸭子放到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说,“问了麻烦。”
看着天边散去的蝗虫残云,又看到围过来的村民和流民脸上劫后余生的表情。刘大在抹眼泪,李嫂抱着二丫在笑,张铁匠拎着一个破铁锅,锅沿都敲豁了,还在“咣咣”地敲,好像在放鞭炮。
沈越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陈敬宗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笑得摇头晃脑,笑得官袍直抖。
“好一个普通人”他说,“本府活了四十五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真人不露相。”
他转过头来对师爷说:“回府城!”马上写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到应天府
大人,写的是什么
蝗灾。写沈越。六百只鸭子救了一府之地陈敬宗大步流星地向马车走去,走了两步之后又转过身来,指着沈越说,“先生,本府还会再来。”下一次来的时候带点酒来
沈越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来,从田里捡起一只被鸭子啄死的蝗虫,在手指上捏了捏。
......油炸也可以他说。
系统提示音很小的说了一句:
功德值增加100。凤阳府民心稳定的情况
新的签到地点已经可以使用了,那就是凤阳府衙
明初水利全图(局部)的奖励预告
沈越不理。他把脚下的那只最肥的鸭子踢到了河沟里,鸭子“嘎嘎”叫了两声,摇摇晃晃地走了。
拔毛沈越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没有热水了刘大。烧开水
好的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把红薯地照得十分明亮,露珠还挂在叶子上,非常晶莹。
一只麻雀停在了草帘篱笆上,歪着头看着地上蝗虫的尸体,又看着那群吃饱了的鸭子,叫了一声,然后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