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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霜降挖薯,凤阳老头下田
霜降之后的红薯最为甘甜。
沈越蹲在田埂上,看着刘大一锄头下去,泥土翻起来,紫红色的皮里藏着金色的瓤,连着须地滚出了三四颗,最大的那个有脸盆那么大,沾着泥巴,像一颗从土里长出来的内心。
沈小哥你好刘大嗓门很大,颤颤巍巍地说,“这......这一窝出了五斤!”
沈越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在心里“叮”的一声。
红薯田签到成功
奖励:红薯粉条制作方法(包括漏勺、木薯粉的比例)。附赠:石磨盘一个(已经放到破庙里面去了)
闭上眼睛,把脑子里漏粉、过浆、晒粉的程序过一遍。睁开眼睛之后,从田埂上拔出一根枯草,放到嘴里咀嚼了一下,然后吐掉。
接着挖他说,“北边的山坡上,一垄一垄地挖,不要乱挖。”刨坏了,冬天就没有粉条吃了
粉条刘大很惊讶。
“好”沈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比米耐放,比肉便宜,开水一煮,可以顶半斤粮。”
刘大不懂,但是“能顶半斤粮”四个字听懂了。他叫了一声,带着几十个流民,锄头挥舞得像风车一样。把土翻起来,红薯就会滚出来,金红色的,在霜白的田垄上堆成一个小山。
张铁匠打了一杆大秤,秤杆用的是枣木做的,秤砣是铁铸的。第一筐上秤的时候,秤砣把秤尾都压弯了,定盘星也超过了八十斤。
“这一垄”张铁匠说,“就一垄!”八十多斤
人群沸腾了。本村的、外村的、流民,都围了上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老根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伸手去摸那一筐红薯,摸完了又摸,嘴唇发抖:“老天爷......老天爷开眼了......”
沈越蹲在秤旁边,用烧火棍把秤砣拨了一下:“算错了。”
张铁匠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他问道:“啊?”
筐重五斤沈越说净重是七十五斤但是这一垄只有不到半分的地。换算成亩产就是一千五百斤
顿了一下,用棍子敲了敲秤杆:“一千斤。”还要多一些
四周非常安静。
然后“噗通”一声,有人跪下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黑压压的一片跪着。刘大的头抵在泥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沈越站起来,向旁边挪了挪。
不可以下跪他说,“挡住我晒太阳。”
今天没有太阳。阴天,云层很厚,像棉被一样,风是从北方吹过来的,带有一丝淮河的湿润气息,很凉爽。但是沈越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态度,好像天塌下来了也要晒完这一轮太阳。
——
土路尽头有三个人骑着马慢慢走过来。
前面的马匹杂毛,灰不溜秋的,鞍子已经很旧了,磨得发亮。马上坐了一个老头,五十多岁的人,穿一件粗布短袄,袖口上还有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好像是个女人做的。脸膛是紫黑色的,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稀疏的胡子,眼睛里透着一种看透天下的目光,但是却要装作一个乡下的老农民。
后面有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把刀,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马鞍上挂着一只野兔,血已经凝固了。另外一个人六十多岁,穿一件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不时低头去看,做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三个人来到村口的时候,看到眼前的情景都惊呆了。
流民没有流民的样子。男的穿的是粗布衣服,虽然补丁摞补丁,但是很干净。女的坐在窝棚里给鞋子做鞋底,孩子在田埂上追鸭子,笑声传出去半里地。田里没有荒草,垄是直的,沟是深的,红薯堆成了山,鸭子在田里散步,不时低下头啄一口虫子。
和灾年不一样的是。盛世。
“上位”铁塔一般的人压低声音说,“这是沈家村?”确定不是哪个勋贵的庄园
徐达老头——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咱凤阳老家,咱能认错吗?”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树上,然后背着手走进了田地里。靴子踩在泥土上,他也不管了,蹲下身去,拿起一把泥土,在手指间搓揉。
土地的颜色是黑色的。油亮、松软,有一种腥甜的肥味。
土地很肥沃朱元璋说,“比我们皇庄的土还要肥。”
刘伯温跟了上来,罗盘也不敢再端着了:“上位,此地......此地风水不好。”
放你娘的屁朱元璋不回头地说,“这是人为的,不是风水。”咱种过地,比你懂
刘伯温讪讪的闭上了嘴巴。
——
朱元璋来到红薯田的时候,正好遇到刘大。
刘大拿着锄头满头大汗,看见一个穿粗布袄的老头过来,以为他是邻村来看热闹的,顺手把锄头塞到朱元璋手里:“老头,想来看热闹吗?”想要帮忙的话就来帮忙吧!今天挖土豆,管饭
徐达瞪大了眼睛,手按在了刀柄上。
朱元璋摆手把锄头接了过来。锄头很重,柄上磨得非常光滑,是经常使用的农具。掂了掂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觉得这把锄头比玉如意更顺手一些。
怎么挖挖问的是。
一锄头下去翻土、捡薯,不要把皮给弄破了刘大教了两句之后就去招呼别人了。
朱元璋真的挖了。
他一锄头下去,泥土翻起来,下面有一窝红薯,紫红色的皮,金黄色的肉,一个个都十分饱满。蹲下身来用手去挖,挖出一个最大的,把上面的泥土擦干净之后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呢喃喃自语。
是长在地里的
旁边的声音很懒散,带有刚醒来的沙哑。
朱元璋转过身去。
田埂上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破烂的短褐,穿一双草鞋,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正在用一根棍子去拨弄着一堆火,火里面有一个泥疙瘩,有微微的热气。
少年抬起头来望了朱元璋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好像在看一块会动的石头。
想吃吗少年问。
“想。”朱元璋下意识的回答。
自己挖少年用烧火棍指着田地说,“挖出来洗一洗,然后过来烤。”
徐达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跟着朱元璋打天下,从凤阳到应天,从应天到元大都,没有见过有人敢让上位“自己挖”的。
但是朱元璋却很高兴。
他又挖了两个,在河边洗干净之后,蹲在少年旁边。
“孩子,你是沈越吗?”
“是”
朱元璋笑呵呵地说,“做点小买卖,听说这里有个神仙,去看看吧。”
沈越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揭穿。
他从火堆里掏出一个泥巴疙瘩来,泥壳已经烤裂了,一敲,里面露出金红油亮的薯肉,热气和甜香一起冲出来。
沈越把钱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之后,左手烫到右手,右手烫到左手,吹了吹,咬了一口。
甜。
糯。
烫嘴。
那甜味不是糖的腻,而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带有一丝焦香的醇厚,从舌尖一直滚到胃里,把五脏六腑都熨帖了一遍。朱元璋三下五除二地吃掉了半个,手指上沾满了薯肉,舔了舔之后还意犹未尽地咂巴了一下嘴。
“很好吃!”他眼睛一亮,比宫里的厨子做的要好
沈越又拿出一个给徐达。徐达犹豫了一下,接过之后咬了一口,眼睛也瞪大了。
刘伯温没有马上吃饭。看着沈越,沈越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朱元璋一眼,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算过卦,觉得这个人不凡,但是见到之后才发现——不是不凡,而是“不在五行之内”。
沈越给自己的剥了一只,慢慢吃。
“老头子”他说,“你的鞋子很新。”
朱元璋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靴子是粗布做的,但是为了走路舒服,里面用的是宫里软皮做的,针脚很细。
长路之上,鞋子应该破旧沈越说,“新的夹脚,磨出水泡,走不了太远。”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靴子,又低头看了看沈越脚上那双露脚趾的草鞋,然后就大笑了起来。
笑声在红薯地里回响,使霜叶纷纷落下。一边笑一边拍大腿,拍得满手都是薯泥:“好!”好孩子。我走了几十年路,还是第一次有人教我怎样穿鞋
他笑够了,突然正色,看着沈越的眼睛:
“孩子,跟我走。”带孩子去北京,给你当大官,给你大房子,给你......”
不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和上次钦差来的时候一样。
朱元璋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他这一生中被拒绝了两次。第一次是乞讨的时候,财主家的狗不让财主家的人进屋。第二次是打天下的时候,陈友谅骂他不配坐龙椅。第三种就是现在正在吃红薯的那个人。
“为什么呢?”他说话的时候带有一种不甘的情绪。
京城距离很远沈越吃了一口红薯,含混地说,“靴子夹脚。”并且......
指着田里堆成山的红薯,指着远处窝棚里升起的炊烟,指着河沟里嘎嘎叫的鸭子。
“还没有做完呢。”红薯刚挖出来的时候,粉条还没有做出来,鸭子还没有下蛋。走了,这些怎么办
朱元璋不说话。
看着这片田地,看着那些忙碌的流民,看着蹲在田埂上的那个瘦小的身影,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蹲在田埂上,和汤和、徐达等人吹牛,说将来要让天下人都吃饱。
后来天下太平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蹲过田埂了。
朱元璋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你难道不想看看更大的世界吗?”
不愿意沈越把最后一块红薯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外面的世界很大,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管一亩三分地。管好了就不会饿死人。管不好,我就睡不着
站起来拿着火把向河沟走去,没有回头:
老头,红薯你可以随便吃,吃饱了就可以。但是不要打我的鸭子主意,它们还要用来下蛋
朱元璋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半截红薯,看着那个人消失在河沟边上的芦苇丛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动。
徐达凑了上来,压低声音说:“上位的话,要不要强行请?”
“请个屁。”朱元璋突然笑了起来,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塞到嘴里去,满脸都是泥巴,“你看不出来?”这个孩子和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样。认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目光落在红薯地里,眼神也变得深沉起来:
但是我们喜欢。我们太喜欢它了
他转过身对刘伯温说:“伯温,回去写奏折。”沈家村方圆十里之内,免赋三年。五年。沈越......不封官,不赐爵,只赐一块匾
匾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笑呵呵地说:“我满口都是土豆泥。”
大明第一闲人——我自己写的
——
沈越回到破庙之后,在系统空间里取出了石磨盘。
磨盘用的是青石做的,上面下面各有一块,上面的纹路比较细。他试着推了一下,沉,但是顺手。
系统提示音很小的说了一句:
功德值增加300。朱元璋好感度:当作子侄(已经到上限了)
洪武御笔亲题的新事件已经产生
宿主目前的声望已经覆盖到江淮地区,并且正在向南、北两个方向扩展
沈越不理。蹲在磨盘边上的时候,他把手指放在上面画着花纹,突然想起了那个穿着粗布袄的老头吃红薯的样子。
靴子还很新呢嘟囔了一句。
起身从门槛下面拿出了一个有裂缝的陶碗,舀了一瓢凉水喝。
庙外,朱元璋三骑已经走了很远。土路上,朱元璋的笑声仍然可以听到,粗糙、畅快,就像一个刚刚喝过酒的农民。
沈越把碗放在门槛上,挡住了一缕夕阳。
“还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