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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漏粉三千斤,赴会如赶集
三天之内,沈越漏掉了四百斤粉条。
不是三百就是五百,而是四百。刘大问沈越为什么不多也不少正好四百,沈越说箩筐只能装四百,多了压断扁担,少了不够分。
朱标的这几天没有好好休息。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稻草堆上也留下了一个坑。推磨的时候走神,被磨杆撞到腰部,青一块。大虎很心疼,偷偷地去镇上买金疮药,但是被朱标瞪了回去。
先生第三天晚上,朱标再也忍不住了,蹲在磨盘边看着沈越把最后一瓢粉浆倒进漏勺里,“你到底要怎么打算?”
沈越的手很稳。把面团放在漏勺里轻轻一压,银线似的粉条就落入滚水中,仿佛下了一场细雨。
去睡觉吧说。
“但是明天呢?”
“明天你留下来。”沈越打断了他的话,把漏勺放在了锅边上,“看鸭子。”白围脖最近总是往河沟东边跑,那边有黄鼠狼
朱标惊讶的问道:“先生”第二天就是督粮道衙门会审的日子了。李善长的人
所以我要去沈越说,“你不用去了。”
他转过身来,在庙的后面推出来两辆独轮车。车上有四个箩筐,两个装的是粉条,用湿布盖着,防止风干。两个装红薯的,挑大的,紫红色的皮上有泥土,好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样。
朱标指着车子说。
礼,即礼节、礼貌的意思沈越说,“上门做客的时候,不能两手空空。”
朱标看着这两筐红薯、粉条,张了张嘴,突然觉得二十年来所学的君臣之道、权谋之术,在这个人面前显得很轻,仿佛只是一层灰尘。
——
出发的时候是五更天。
没有马匹也没有车辆,更没有钦差的仪仗队。沈越向铁匠家借了一辆独轮车,自己推一辆,刘大推一辆。朱标最后还是跟着来了,换上了一件最破旧的短褐,脸上还涂了点灶灰,在队伍中和普通的帮工一样。大虎远远地跟在后面,装扮成一个过路的商人。
沈越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破短褐被早晨的风吹得鼓鼓囊囊的。
土路很泥泞,独轮车的轱辘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四十里路,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才看到凤阳府的城墙。
城墙很高,用青砖砌成,垛口上插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但是沈越的目光落在了墙根处,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地基一直爬到半腰,缝里长着草,是常年积水浸泡酥烂的。想起脑子里的水利图,这堵墙再不修的话,明年雨季就会塌掉一大截。
城门洞子里面排起了很长的队伍。进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主要是挑担子的、推车子的、带着家眷的流民。守门的士兵懒洋洋地倚在矛杆上,但是眼睛却盯着每一个人的担子,看到鼓囊囊的就伸手捏一把,能讹出几个铜板就几个。
轮到沈越的时候,兵卒捏了捏他的箩筐,掀开湿布,看到里面白花花的粉条,眼睛一亮:
是什么东西
粉条子
吃的是什么兵卒拿了一根,在手指上转了转,没有听说过。要进行调查。很有可能是违禁品
沈越看着他,并没有说话,从破短褐的口袋里掏出那块金牌,在兵卒面前晃了晃,然后又放了回去。
士兵没有看清楚全貌,但是看清楚了金牌边缘的盘龙纹以及“御”字的气势。
他的一只手举在空中。
沈越问。
不查了兵士向后退了一步,矛尖几乎要刺到后面的人了,“您......您请。”
沈越推着车,慢慢的走进了城市。
朱标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之后,忽然觉得沈越用作垫锅底的那块金牌比自己的太子印还要好用。
——
凤阳府城里面,繁华只是表面。
主街上店铺都开着门,但是掌柜们坐在柜台后面打盹,伙计们靠在门框上剔牙。绸缎庄的布上面蒙着一层灰尘,米铺的价格牌挂得很高,但是没有多少人来买。街边蹲着很多乞丐,老的、少的都有,眼睛一直盯着经过的人的腰包。
沈越推着车子直接走上了主街道,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面有一家骡马店,招牌歪了,油漆剥落,上面写着“安歇”两个字。门口拴着几匹瘦马,马槽里的草料已经发黄并且有霉味。
沈越说。
刘大愣住了:“先生,我们......我们住这里?”
“好”沈越把车开到后院,价格很便宜。而且......
顿了一下,目光在巷口一闪而过的灰布人身上扫过:“......离督粮道衙门不远。”
后院有一间柴房,里面堆放着干草、破木轱辘。沈越把粉条、红薯卸下来,草绳解开,让刘大拿去灶房煮——骡马店的灶房是给客人用的,一文钱一灶。
他自己坐在马槽旁边,用烧火棍搅动着马槽里的浑水,看到水面上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水面上出现了波纹。
出现了一个影子。绸缎做的鞋子,青色的布衣服,袖子上绣着花纹。
胡惟庸。
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柴房门口,脸上带着笑容,比三天前的笑容更加客气,也更加阴沉。
沈先生到了,果然来了胡维庸拱手道,“在下备了薄酒,在醉仙楼......”
沈越说,“这里有的粉条比你喝的酒还要好。”
胡惟庸的笑容僵住了,但是很快又恢复了。他走进了后院,踩在一根干柴上,发出“咔嚓”的声音。
“先生,明天的会审”,他压低声音说,“证人是王德发,他说你私吞了赈灾粮食。”周捕快告你妖言惑众,煽动流民抗税。另外......
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在沈越面前晃了晃:“还有沈家村十三户村民联名状,控告你强占公田、聚敛民财。”十三个人,十三个手印,铁证如山
沈越看到那张纸之后,并没有去接。
他问道:“手印是真实的吗?”
自然就是真的胡惟庸笑着说,“在下还没有蠢到去伪造手印。”
那就是逼出来的沈越说,“十三户,都是王德发的佃户。”他倒了,你们把他们的债契拿过来,逼他们按手印。按了之后,答应免债,并且给两斗米
胡惟庸眼睛一动。
“先生”
胡惟庸沈越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样子,但是目光突然变得很尖锐,好像两根针一样扎在对方脸上,“你今年三十四岁,是浙东人,科举没有考中,是靠李善长举荐才被丞相府录用的。”你主管府里的刑名事务,最拿手的就是罗织罪名。三年前你曾办理过一起“通敌案”,将定远县一个富户满门抄斩,吞了他的八百亩田。这个案子是冤枉的吧
胡惟庸的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
这些事情都藏在卷宗里,就连李善长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乡村少年怎么会
“你是从哪里来的?”
猜的沈越收回目光,用烧火棍敲了敲马槽,“回去告诉李善长,明天的戏要唱得用心一些。”我带了粉条,怕你们唱到一半的时候饿了
胡惟庸站在那里,后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再是猎人。自己就是被盯上的猎物。
先生他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来,“凤阳府,并不是沈家村。”这里的门槛很高,也很硬。你可不要扭伤了脚
沈越没有抬头,从箩筐里拿了一根粉条,在手里折了折,很有韧性。
门槛很高,于是他就把门拆了。门槛很高的话,我就垫一块砖。我就是个普通的人,不喜欢走正门,喜欢爬墙
胡惟庸转过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好像在逃跑一样。
——
骡马店后面飘来的是粉条的味道。
刘大煮了一锅满满的,放了猪油和葱花,没有肉,但是香得能把隔壁的瘦马馋得直打喷嚏。沈越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破陶碗,一边喝着水,一边吸溜着。
朱标端起碗来,但是没有吃。
“先生”,他放下碗,声音很紧张,“明天......您真的要一个人去吗?”
“好”
但是那十三户村民......
“不正确”沈越说,“手印是真实的,但是说的话都是假的。”到了堂上,一问便露馅了
“那么王德发呢?”
“他是欠我的。”沈越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之后,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我曾经救过他一次,但是他却反过来咬了我。”这样的人都会自己把自己埋掉
朱标还想问,沈越突然抬起头来望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是云缝中透出一丝微风,带有一股雨前的腥甜。
沈越说。
站起来之后把碗放在马槽上面,把马槽里面的浑水盖住。
“睡覺”他说,“明天早上起来。”到衙门里面去喝茶
朱标坐在那里,看着沈越走进柴房,在干草堆上躺下,破短褐盖在脸上,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低头一看,碗里的粉条已经坨了,沈越烧火用的木棍也靠在门框上,棍尖上还沾着一点黑泥,那是凤阳府城墙根下的黑泥。
远处督粮道衙门的地方可以听到更鼓的声音。
三更了。
沈越的脑子里系统提示音在沈越的意识里轻轻的响了一声:
凤阳府督粮道衙门签到倒计时:6个小时
《大明律》中所有的漏洞都会被记录下来,包括洪武元年的新规定
宿主目前持有大明第一闲人金牌,在公堂上可以触发“见官不跪”的效果
沈越翻身的时候把金牌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草堆里摸了摸,又放了回去。
硬他说“垫着脑袋不舒服”
于是就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