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医院大厅空荡荡的。

收费处的玻璃窗后，值班人员打着哈欠。

“家属，押金一千五，现金还是扫码？”

我捏着手机，指尖抠着机身边缘。

“能不能通融一晚？”

“我明天一早去筹钱，保证补上。”

工作人员皱起眉，目光隔着玻璃打量我。

“医院有医院的规定，停尸房的冰柜也是要电费的。没交费，遗体不能入柜。”

“你就算去借，也得把这笔钱凑齐了。”

我退到一旁，翻开通讯录。

能借钱的人，在过去的三年里，已经被我借遍了。

所有人都知道温家有个无底洞一样的老太太。

手指滑到“程曼”的名字时，停住了。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个女律师。

曾经在奶奶被护工欺负时，帮我无偿打过官司。

我咬了咬牙，拨了过去。

“温庭？”电话很快接通，背景很安静。

“程曼，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住嗓音里的颤抖。

“能不能......借我一千五百块钱。”

“我奶奶过世了，我没有钱交太平间的押金。”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刺耳声。

“你说什么？”

“五分钟，钱马上转你。你现在在哪家医院？”

“市第三医院。”

“等我。”

微信提示音响起，程曼转了两千过来。

我交完押金，拿到了一张薄薄的收据。

看着单子上红色的印章，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靠在收费处的瓷砖墙上，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顾清清的发小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她的另一个闺蜜赵佳佳发的。

一张照片。

照片里，顾清清正在米其林餐厅给方宇辰切牛排。

方宇辰的脸确实肿了一块，但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正对着镜头比耶。

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老银镯。

赵佳佳配文：“清清姐大气，一出手就是八万块平账。还给宇辰送了个压惊的镯子，这才是铁哥们！”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只银镯上。

那是奶奶的镯子。

上面錾刻着两朵并蒂莲。

那是奶奶当年嫁给爷爷时的陪嫁。

后来家里落魄，什么都卖了，唯独这只镯子，奶奶贴身收了四十年。

三个月前，奶奶把它交给我。

“乖孙，奶奶没用，没给你攒下什么像样的家当。”

“这镯子你收好，以后你有了媳妇，就传给她。”

我当时把它锁进了卧室的床头柜最底层。

顾清清知道密码。

我猛地站起身，冲出医院。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婚房的地址。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灯火通明。

电视里放着游戏直播，茶几上扔满了啤酒罐和外卖盒。

顾清清坐在沙发上，正在回消息。

方宇辰盘腿坐在地毯上，正举着手机拍那只银镯。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顾清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是要在医院守着你奶奶装孝子吗？”

方宇辰放下手机，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姐夫，你别误会，清清就是怕我一个人在家害怕，才让我过来坐坐。”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过去。

“把镯子还给我。”

我盯着方宇辰的袖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方宇辰干笑了一声。

“什么镯子啊，姐夫你看错了吧。”

我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将袖子捋上去。

银晃晃的镯子暴露在灯光下。

“脱下来。”

方宇辰痛呼一声，立刻向顾清清求救。

“清清，你弄疼我了......”

顾清清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我推开。

我几天没怎么吃东西，被她这一推，直接撞在茶几角上。

腰侧一阵剧痛。

“温庭你发什么疯！”

顾清清挡在方宇辰身前，满脸怒容。

“大半夜的你一回来就动手，你还有没有点教养？”

我扶着茶几站稳，指着方宇辰的手腕。

“那是我奶奶留给我的东西。”

“你凭什么拿给他？”

顾清清不以为然地捋了捋头发。

“我当是什么宝贝。”

“不就是一个破银镯子吗？能值几个钱？”

“方宇辰今天受了惊吓，我看那镯子款式挺复古的，男的戴着也挺有设计感，就拿出来给他戴两天压压惊怎么了？”

“戴两天？”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觉得荒谬至极。

“顾清清，那是我的私人物品，是我奶奶留下的传家宝。”

“你不仅挪用我救命的钱，现在连我奶奶的遗物都要拿去送人？”

方宇辰躲在顾清清身后，小声嘀咕。

“姐夫，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啊。”

“我跟清清是发小，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再说了，你跟清清都结婚了，你的东西不也是她的吗？分那么清楚干嘛？”

顾清清听到这话，脸色缓和了一些。

“听见没有？”

“方宇辰比你懂事多了。”

“你那八万块钱，我已经跟方宇辰说了，算作入股他朋友的那个车行。”

“等年底分红了，连本带利还给你。”

“现在，你别再为了一个破镯子在这里闹。”

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四年的女人。

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我还给你？”

“你拿什么还？”

“肾源已经错过了，我奶奶已经死了！”

我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顾清清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眉头拧得更紧。

“温庭，同样的借口用两次，就没意思了。”

“我刚才才跟赵佳佳确认过，你根本就没去交太平间的钱。”

“你如果是真的死了奶奶，遗体现在在哪？大街上吗？”

她满脸都写着笃定。

笃定我在撒谎，笃定我在用最拙劣的手段逼她低头。

“明天上午九点，信贷公司。”

顾清清下达了最后通牒。

“你不去担保，这镯子，方宇辰就一直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