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床很硬。

但我这一夜睡得出奇的安稳。

没有她半夜翻看我手机的微光。

也没有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刻意弄出的沉重叹息。

早晨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我起身洗漱，换了一件素净的衣服。

推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老宅的佣人都去了后院忙碌。

我径直走到主卧。

主卧的门虚掩着，陆婉姝不在里面。

她应该是一早就去了公司处理丧葬后的遗留事宜。

我拉出床底的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间屋子里，属于我的痕迹其实不多。

大部分都是这三年来，我为了讨好她而添置的零碎物件。

书桌上，摆着我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私自外出，而买的微型录音笔。

抽屉里，是一本本密密麻麻的行程报备本。

几点几分去了超市。

和哪个收银员说了几句话。

全都有迹可循。

我随手翻开一本。

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是一个机器人的运行日志。

看着这些，我只觉得荒唐。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毫无保留地剖白自己。

石头总能捂热。

她总有一天会相信，我是真的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可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

她只是需要一个宣泄自卑的出口。

我把那些报备本一本本地扔进垃圾桶。

录音笔也扫了进去。

收拾到一半，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苏晏辞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居家服，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

那衣服是陆婉姝买给他的。

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薄肌。

欲盖弥彰的意味很浓。

他靠在门框上，端着杯子抿了一口。

“清川哥，你在找什么呢？”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行李箱，眼里闪过一丝警觉。

“婉姝姐一早就出门了。她走的时候交代我，让我看着你，别让你乱跑。”

我没有理他，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放进行李箱里。

苏晏辞见我没说话，走近了两步。

“你这是要干嘛？离家出走？”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清川哥，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招用一次管用，用多了，婉姝姐可是会烦的。”

他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了我的一瓶男士香水。

那是陆婉姝去年前去欧洲出差时，随手在免税店买的。

“这味道真好闻。”

他转过头看着我。

“婉姝姐说，这味道衬我。清川哥，你不介意我拿去用吧？”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箱子里。

拉上拉链。

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喜欢就拿走。”

我看着他手里端着的那只马克杯。

“不过你手里的杯子，是我的。”

苏晏辞的手一僵。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印着碎花图案的杯子。

脸上的笑容勉强维持着。

“哎呀，我没注意。刚才口渴，随手在厨房拿的。”

他把杯子递向我。

“我还给你就是了。你不会因为一个杯子，跟我生气吧？”

我没有接。

我看着杯沿上留下的那一点水渍。

“不用了。”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包住那只杯子。

从他手里抽出来。

转身，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闷响。

咖啡液溅在那些废弃的行程报备本上。

苏晏辞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清川，你什么意思？”

他拔高了音量。

“你嫌我脏？”

“脏了就扔了。”

我抽出湿巾擦了擦手。

“一个杯子而已，我还没那么小气。”

正说着，楼下的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苏晏辞眼睛一转，突然眼眶就红了。

他蹲下身，试图去垃圾桶里捡那个杯子。

陆婉姝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口。

她走上楼，刚好看到这一幕。

“怎么回事？”

她大步走进来，一把拉起蹲在地上的苏晏辞。

目光如刀般扫向我。

苏晏辞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往她身侧靠了靠。

“婉姝姐，你别怪清川哥。是我不好，我不小心用了他的杯子。”

他指了指垃圾桶。

“他嫌我脏，把杯子扔了。我想捡起来洗洗还给他。”

陆婉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她看着垃圾桶里那只碎花杯子，又看了看我擦手的动作。

冷笑从她唇边溢出。

“林清川，你长本事了。”

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顾云蔓一回来，你的脾气也跟着大起来了是吧？”

她死死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一丝心虚。

“连个杯子都要分得清清楚楚。怎么，你是在替她守身如玉吗？”

她咬着牙，每个字都淬着毒。

“陆婉姝，你讲点道理。”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那是我的私人用品。我不喜欢别人碰。”

“别人？”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强迫我抬起头。

“苏晏辞是陆家资助长大的，他算什么别人？”

她凑近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却让我觉得无比冰冷。

“倒是在你心里，谁才是自己人？那个把你丢在婚礼上的废物吗？”

我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曾经拼尽全力去爱，却始终无法捂热的女人。

“你松手。”

我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只是平静地陈述这个要求。

陆婉姝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似乎很不习惯我这种逆来顺受的平静。

往常这种时候，我早该红着眼眶为自己辩解了。

她猛地松开手，甩了甩袖口。

“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她指着地上的行李箱。

“想拿这个威胁我？门都没有。把这些破烂收起来。”

她转过身，对苏晏辞扬了扬下巴。

“走，下楼吃早饭。别理他。”

苏晏辞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走下楼梯。

拿出手机，给王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协议最快什么时候能好？”

“明天上午，林先生。”

“好。”